屋中一盏灯光摇曳,另一盏却尚未点起,显得光影参差。她起身取过火折,点燃了那盏灯,屋内顿时光线倍增,阴影退却。
她从床头行李中取出一本深棕色札记,小巧精致,封面已磨得微起绒边。她指尖抚过封皮,缓缓翻开一页,又一页。
林雪飞自掌商路以来,便有记录行事之习。初时只为记录内心苦闷之事,渐渐地,也将一路所思所感,重要事件,俱皆书于其上。她习惯于从纸页中审视自己,亦从旧笔墨间照见一路成长。
她翻到一页陈旧的记录,页角压着一枚枯黄银杏叶,仿佛那年秋日未曾离去。
“银雪镇至寒松镇押货事。”
她默默念出,心中已有画面浮现。
那年,她年方二十,游历到了南方银雪镇,做了镇中药材商队钱掌事的副手,随队押送药材至西方寒松镇。
秋霜初降,群岭间黄叶簌簌,商队连夜兼程,只为赶在霜雪封山前完成交货。怎料交货之日,药铺“吉和堂”掌柜面色铁青,将十余箱药材一一拆开,冷笑连连。
“这药你们是从哪儿捞上来的?霉了的东西也敢送进我店?”
林雪飞上前察看,只见草药皮肉之间已现斑霉,苦参失色,丹皮脱皮,哪还有几分药香。
她心下一沉。那一批药材的防潮油纸是由钱掌事之侄购入,本就是临时凑数,粗糙薄软,经不得连日雨雪,才致此败。
她即刻书信报上,遣快马回镇请示。等到回信之日,五日已过。
一纸回文,寥寥数语:“拒赔,自定。”
林雪飞心头一凉。
她尝试与买方协商,初言愿折半退赔,再言换货补偿。皆被对方一口回绝。数日过去,买家愈发不耐,怒言若不赔银子,便将此事传扬出去。
那日,药铺之中满是药工与过客,指点交头。林雪飞语气再和,也压不住那一室的嘲讽与责难。
偏有一灰衣老者,背一口药篓,坐在角落,神情淡漠,自始至终未言一语。
林雪飞知局已不可解,咬牙从自己积蓄中掏出三成银两,亲手送与对方:“此为我个人赔偿,并非代表商队。”
话落,众人哗然。
出了药铺,秋风扑面,天色将暮。
她走至街角,忽听身后那老者开口:“小娘子且留步。”
她转头,只见他眉眼清朗,神情不怒自威。
“我看你交涉半日,言语中有理有节,却为何愿自掏腰包?”
她答得坦然:“药材之失在于押运不密,虽非我采买,然由我押送,自当担之。”
“既知责任在己,为何不自立门户?”
她一愣,继而轻笑:“我不过是个女子,出身微寒,世途难行。”
老者摇头失笑:“你倒是有几分见识,却太小看自己了。古来成事者,岂问男女?”
她眸光微敛,拱手行礼:“敢问先生尊姓?”
老者道:“严远。”
林雪飞微怔,只觉耳熟,却并未立刻认出。
“前朝陛下还在时,我是平西大将军。”
她心头震动,脸色微变,忙正身再礼:“原来是前辈!我少年时在坊间多有听说将军的传闻。”
“早已不是将军了。”他摆手笑道,“如今寒松谷山腰有石屋数间,我归隐于此,著书而已。”
那夜他们于寒松镇街角小茶铺坐谈至夜深,灯火摇曳,茶凉三泡。老先生聊自己不多,林雪飞倒是没忍住将自己生平像是竹
筒倒豆子般倒了个遍。
罢了,她还问了世道之局,行商之道,也问人心何解。
老者看着她:“听你一路的故事,你不是没有野心,只是怕承认自己有。”
“你不肯承认,便不会成事。”
那句话如霜夜惊雷,直劈她心底那片不肯照见的灰影。
她记下那一夜的谈话,写了整整五页。
林雪飞望着纸上的字迹,烛光摇曳间,神色渐沉。
帘外风雪微停,火炉咕嘟作响,茶盏之中温气尚存。
这时门轻轻一响,郝青岚披着外衣探身进来,见她已醒,顿时松了口气。
“你可吓死我了,竟烧了一整天。刚才看你还睡得沉,就没敢吵你。”
林雪飞合上札记,神情温和,带着些许疲意:“已无大碍,出了汗,倒觉得清爽了不少。”
郝青岚走近几步,将她额上细汗擦了擦,又道:“你先歇着,别想着操心那些事。明日若好些,我再与你细说这两日进展。”
林雪飞微一点头:“好。”
她目送郝青岚离去,轻轻阖上门扉。
屋中再次归于安静。
她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本札记,札记最后一行:
“严老临别言:寒松谷山腰有石屋,缘会则来。”
林雪飞望着纸上的字迹,烛光摇曳间,神色渐沉。她终究明白,那自少年起便悄然滋长的野心,从未熄灭,也不必再否认。
她将札记合拢,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重新躺回榻上,合衣而卧。帘影未动,炉火犹明。
她缓缓闭眼,在风雪未歇的夜色中,再次沉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