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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病去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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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京夜静,窗纸上映着一角黯淡天光,外头风雪尚未停歇,细雪斜斜,仿佛仍在昨夜的梦中延续。

林雪飞醒得极慢。

这一觉昏沉冗长,梦中景象纷杂交错。十余年前的连港镇,私塾后院的梧桐落叶、林墨负手而立、父亲卷着衣袖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还有母亲殷切又严厉的眼神。

她看见沈鸢,戴着素白面具,立于药香氤氲的帘后,静静望她。忽而又变回那个雪夜中的少女,藏青袍曳地,一手牵她,一手撑伞,走过细雪淋漓的旧桥。

梦境浮沉未歇,忽然又掺入如今的京城:王白手冰冷的视线、唐沁在楼前倚门轻笑、济雪堂的灰砖与廊柱冷风……

一切缠绕如雾,久未散去。她胸口忽然一冷,猛地从梦中惊醒。

睁眼时,头脑尚有些迷糊,只觉浑身发热,额角发烫。床前一人低头守着,目光里满是担忧,正是郝青岚。

“你终于醒了。”她语声低沉,“发了整夜的烧。”

林雪飞张了张口,却因喉间干哑未能出声。

门外轻响,阿虎捧着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边:“我刚烧的热水,贵人要不要擦擦脸?我这就去弄点粥来。”说完见

郝青岚点头,便乖觉地退了出去。

林雪飞本欲撑坐,郝青岚却扶着她靠好软枕。她喘了口气,没立刻询问任何正事,只低声道:“我现在的样子,不能让济雪堂知道,得去别处药铺抓药。”

“我去。”郝青岚应道。

林雪飞微闭着眼,久做药商,让她自己也能对普通疾病的用药略知一二。她思考片刻便缓缓说出几味药名:“石膏十钱,知母六钱,淡竹叶三钱,金银花五钱,连翘四钱,薄荷二钱。别让人调太热性的,燥上加燥,伤了脾肺。”

郝青岚却犹豫了一瞬:“要不我让阿虎去抓?我留下来陪你。”

林雪飞摆手,语气平静:“你去吧,阿虎照顾我便好,反正……也怕传染你。”

她声音里带着些许哑意,却分外坚定。

郝青岚见她执意,只得应了:“那我快去快回。”

临出门时,林雪飞叫住阿虎:“你在我这儿若真要做事,就别只顾端水送饭了。”

阿虎一愣,立刻挺直了腰:“贵人吩咐!”

“悄悄打听几件事,不许张扬。其一,原兵部侍郎沈雨秋的下落,有无传闻、官私档案、口耳之说皆可。其二,李铭与其夫人,也就是沈雨秋之女的关系。是何年成婚?是否真有情感?婚后几年?是否休妻?若有,原因?都要查。”

“这事若办好,我每月给你月例,你正式归我账下。”

阿虎眼睛都亮了,但还是挠头:“这……有点难度。沈雨秋是老事了,很多档案都封着,街坊也不敢乱说,李铭那边更没人敢打听。”

林雪飞淡淡道:“我当然知道难,所以报酬丰厚。记住,你只需去听,不必多问。茶馆、市井、看门人,能撩一句是一句。”

她闭了闭眼,语气略缓:“做不成,也得做。做成了,你便不是个跑腿的。”

阿虎一咬牙,立刻点头:“成,我现在就去,哪怕只听个影儿,也不会空手回来。”

她眼还未睁开,耳边便听到脚步声快速离去。她便又找了个稍微没那么酸疼的姿势躺好了。

睡梦之中,她仍听得远处街头传来商贩叫卖声,仿佛在另一重人世中回响。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屋内炉火温暖,郝青岚正将一碗药轻轻搁到她床边,面带关切:“醒了?赶紧趁热喝了。”

林雪飞皱了皱眉:“苦不苦?”

“你说呢。”郝青岚嘴角抽了抽,“我都替你尝过,苦得舌头打卷。”

她还是接过碗,捧着喝了下去,苦味袭喉,她忍着一口气喝完,眸光中泛起一丝水汽。

郝青岚递了蜜饯,又嘀咕:“阿虎也不知跑哪去了。”

林雪飞没答,只靠着枕头,额上细汗浮出,却也感觉神清气爽了许多。

她低声道:“这几天你都做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郝青岚见她神色仍虚,不愿说得太多,只拣要紧的说:“我去查了几位人选,挑了五个。有两个是曾在边营效命的老兵,还

有三个是行商中间的探子。这种人嘴紧、脸熟、不惹眼。”

“我没让他们来客栈,怕引人注目,就去了银铺取了二十两银子,在雪京东边城郊租了一处小宅。”

“房子不大,但人住得下。粮炭都备好了。”

林雪飞听完点头:“做得好。先让他们住着,也别闲着——明天起,让他们都出去转转,能打听多少消息是本事。”

郝青岚答应了,又忍不住劝道:“你可别太劳神。再怎么也得歇几日。”

林雪飞却已转身要起。

“你不歇也得歇,”郝青岚一把按住她,“三日后你不是还得赴王白手那场商宴?你这副样子去了,只怕人家一杯酒敬来,你还没喝就晕过去。”

林雪飞顿了顿,终是放弃挣扎,重新躺回被中。

“也是。”她闭上眼,嗓音低低,“再睡一觉。”

窗外雪落如丝,炉火微明。

她缓缓闭眼。

梦中那双站在桥上的眼睛,又一次浮现。

她这一觉,一直睡到深夜。

檐角冰凌垂挂,夜风从窗纸缝隙潜入,吹得帘影微微晃动,带起一点未散的药香气。铜炉中火势尚盛,壶中水咕嘟作响,似是被人预先添了柴火。四壁寂静无声,蜡烛仍明,烛光映着屋内斑驳的影子,温暖中带着几分沉静。

林雪飞再次睁开眼,只觉周身湿透,额角、背心、甚至掌心都沁出细汗,连发丝都贴在鬓侧。她撑着身子坐起,胸口起伏之间,感觉体内那团翻涌多日的热意,终于如雪后初融,缓缓褪去了一半。

她微微喘了口气,指尖探了探额角——还有热意,却不再灼人。她心知,这是那药方起了作用。

她成年之后素来极少病倒,自少年时遭遇了那一场身心重创后,长大后愈加懂得保养,每日饮食起居极有章法,纵使行商于雪线、奔波于山川之间,也不容自己有丝毫懈怠。此番竟被发热击倒一日,实是罕见。

她披了衣衫,下榻时脚步尚软,便扶着榻沿一步步移至桌前。那碗粥仍被铜盖盖着,揭开一看,粥面尚温,米粒已绵,似是熬得极细。她端起碗,一口口慢慢喝下,淡中带甘,入口温润,胃中渐暖。

粥喝尽,她稍作停顿,看向一旁放着的药盏上。药色深褐,杯沿凝着一圈微苦的气息。她迟疑片刻,终是端起,一饮而尽。

苦味涌入口腔,喉中发涩,她微微皱眉,忍着咽下。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药盏,靠着桌边坐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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