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知道,十年前那个愿意陪她背诗、为她与私塾师傅抗争的姑娘,如今身在风雪,更加沉静,更加遥远。
可她还记得鹤云巷。
那就够了。
林雪飞坐直身子,提笔蘸墨,终于开始批阅陆重山与清昭的信。
窗外雪声未止,她的心却在风雪中,一点点,清醒了。
她看着窗外一片茫白,缓缓回身,提笔在信纸上落下数行。
回陆重山的信,她写得极为干脆。
“连港药材之事,暂由你全权处理,可行掌事之权。凡属新设驿点所需药材,价格变化可应市势,只要不低于成本额外三成,皆可便宜行事,以量为先。”
笔锋微顿,她略作思索,又落下数字。
“但须严控品质,不可因利润放松验货,令供方以次充好。东线之名,不能坏在我们手里。”
这几句写得清峻有力,正是她此刻所需立下的规矩。
她信得过陆重山的稳重,但越是信赖之人,越要先划界限。
写罢,她将信纸搁在一旁,又取过清昭所寄之信,落笔稍缓。
“台中蒲家密探一事,魏烛已查明,数日前传书来报,正在收网。你不必忧虑。”
这句语气不重,却足以让清昭明白,知鹤台线索并非她所独掌,且魏烛仍在林雪飞掌控之中。
她搁下笔尖,又细细回读清昭所写“霜华城势力混杂”一段,只觉含糊其辞,语意不清。
她轻叹一声,另起一段:
“你信中所述‘霜华城势力不明’,太过空泛。地痞赵胜何人?归属何营?其人品行是否确有案底?其上属又与李铭系有何干系?若连这等常见流痞都探不清楚,不如调你一半人手去东郊码头。”
写到此处,她顿笔良久。
清昭是影针阁阁主,调兵遣将之才不缺,信息网络亦不薄。如此敷衍回信,不是能力不及,便是试探她对局势的判断力——
或者,另有所图。
她目光冷了几分,又落笔:
“若你真感势单力微,可调清渠、江回两人西行,我另拨三百两银作行动之用。至于你所言外来势力,请速速查证,勿自猜多。”
这一句,语气已然带了些钳制之意。她不直接质疑清昭,但也不容清昭假借不明局势而扩张私力。
林雪飞写罢,将两封回信分别入封,封口抹蜡,印上掌事私印。
她搁下笔,略有疲态。抬手覆在眉心处,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晚太长。她自雪京东门而入,步步为营,如今方得片刻落座,却仍不得歇息。
她起身倒了杯温水,一饮而尽,复又坐至榻边。
郝青岚一夜未归。
按理说,这等事她应早遣人找寻。但她心中却并不焦躁。
青岚性子虽直,单独行事时却从不鲁莽。此番她请命自去查人,或许是追上了什么线索,又或是碰上阻碍,正于某处周旋。
她既未传来急讯,便说明无性命之忧。
林雪飞想起她走时那神情,心中微动——或许,不只是查人。
她嘴角一弯,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随即,又想起沈鸢。
那人站在帘后时,明明一身素衣,却仿佛背后藏雪,一眼望去,再难移开。
林雪飞闭上眼,耳边仍回荡着沈鸢低缓的嗓音,温和平静,带着十年光阴磨出来的沉稳与钝痛。
她本想问沈雨秋如今可安,可惜话未出口,便被沈鸢那句“李铭也要礼让三分”堵了回来。
沈鸢的父亲,昔年连港镇开设私塾,请了师傅教他们识文断句、用心授予剑术,如今竟连一句问候都未能出口。林雪飞心头一阵憾意,却终究没再强求。
她思绪又转到唐沁——
那女子今日引她入凝香楼,语带玩味,行止之间却分寸极稳。若非与沈鸢早有联系,又怎会知她此行必到?
她们是什么关系?
唐沁,沈鸢,李铭,王赡......这几人之间,似有若隐若现的脉络,正缓缓浮出水面。
她素来擅于在困局中抽丝剥茧,一步步推演全局,可今夜思绪杂乱,头颅微胀,竟连半个线头都理不清。
许是那面具之后的眼神太过熟悉,也许是沈鸢说“记不得”时的语气太过温柔。
那种温柔像雪一样,覆在她心口,既轻又沉。
林雪飞合衣而卧,狐裘盖身。
窗外雪落未歇,风声穿窗入缝,如有人叩门,又像旧梦重来。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纷乱仍未散尽。
她最后想着:郝青岚今夜未归,应是遇上了什么。
——然后,便不知不觉,睡去了。
檐角冰凌垂挂,灯火微明,静夜无声。
窗纸上映出那一点剪影,沉沉地,陷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