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她。
那晚,她也第一次主动,在雪夜中为沈鸢送去一盏暖灯。那一夜,沈鸢站在门后笑着接过,说:“雪飞,谢谢你。”
林雪飞记得这句话,记了很久,她觉得比书上任何一个字都好看。
过了大半年,先生说,要从本季学员中推选出一人,前往冰峰城参与“冬日学比”。那是所有少年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一旦表现出色,便有可能被朝中学署记录在册,甚至入选随府赴京。而且这次因为京城有丞相府的小姐参与,所以也象征性地允许民间有那么一两个女子的名额,这对于出身寒微的林雪飞而言,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心中强烈渴望。
可是推举的名字却是林墨。
先生朗声道:“林墨一贯稳定,家世清正,素日也常助同窗,若无异议,便定下此名。”
一片静默中,沈鸢忽然举手道:“先生,我有异议。”
众人一愣。
她走到先生面前,轻声却坚定:“若论学习进步,林雪飞从入私塾来跃升最多;若论毅力与心性,她日日练字到酉时后,风雪无阻。”
先生皱眉:“但林雪飞……身世不是最出挑的。此类名额,尚需顾及体统。”
林雪飞听着低下了头。
沈鸢抬眸,语气一分不让:“此乃才学比试,非世家选秀。若只看出身,那我们今日何必读书?”
她顿了顿,继续道:“《礼记·学记》有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既然王者尚以教化为先,何以小小选名,却视门第重于志业?”
她一字一句,言辞铿锵,“若才学归于门阀,那寒门之子当如何翻身?若我朝连一个努力向学之人都护不住,那我们在此读这些圣贤书,又有何用!”
教舍寂静无声。
先生脸色沉了几分:“沈鸢,你是在教训为师吗?”
“我父说过,若非戍边大事,我可自行裁量。”沈鸢脸涨得通红,忽地上前一步,声音颤着却毫不退让,“我知道师父您是博学大儒,一定比我更通晓古今,也一定更加惜才,请您再考虑。我也会向父亲秉明。”
她眼中带着泪意,却倔强不移。
林雪飞坐在最后一排,心跳如鼓。她想冲上前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那一刻,她被沈鸢的坚定与温柔刺痛,也被自己的迟钝与无能感包围。
可能是畏惧于沈父威势,最终先生冷哼一声:“那此事便暂定林雪飞。”
全场哗然。
课后,众人散去。
林雪飞却站在廊下,面对沈鸢递来的笑容,心头一紧。她低声道:“先生只是被你逼得没办法。”
沈鸢怔住,眼中光芒稍暗:“可那也是你该得的。”
林雪飞没有接话,夜里却瞪着眼睛到了天亮。只在第二日早课前,主动站起,对先生说:“我辞让此名额,由林墨代之。”
教舍一阵轻响,先生颔首未语,林墨惊喜难掩地看了她一眼。
沈鸢却在座位间,怔怔地望着她,眼中流露出震惊、委屈和不可思议,仿佛在等一个解释。
可林雪飞没有敢去看她的目光。
她心里明明极想留下,却不敢承认自己受了这份情,怕沈鸢的好意让她父亲为难,也怕众人说她攀高,怕沈鸢因她受责。
她怕得太多,也用心太深,最后竟反其道而行。
那日之后,她再也无脸靠近沈鸢。有一次远远看见她独坐石阶,等了很久,终未等来那熟悉的脚步。
感受到了林雪飞的退避,沈鸢终于也开始慢慢不来找她。
林墨因得名额,得以赴冰峰城习学,他走前向沈鸢赠了一方绣帕。
林雪飞站在回廊柱后,见沈鸢收下帕子时似乎低头一笑,只觉喉头发涩,便转身逃开。
她在梦中走得极慢,耳边是沈鸢那年路过她身边轻轻说的一句话:“若是你不愿,为何不与我说实话。”
林雪飞在梦里低声说:“我不是不愿,是不敢。”
梦醒时,天色已明。
帐中炭炉微温,床榻上却有丝丝凉意。她抬手摸了摸枕边,木簪还在,只有窗外的风雪声仿佛仍在那年回响。
她起身披衣,站在窗边良久,低声自语:“我们可有机会再见?若再见,我又是否会有勇气说清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