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的感觉,就像有什么就要发生了。
有着一头墨绿色头发的女孩蹙起眉头,嘴唇也抿起:说起来……妈妈的脸色是不是越来越苍白了?
虽然自阿堇有记忆以来,妈妈就一副生了病的虚弱模样,但最近这种虚弱似乎愈演愈烈,有那么几个瞬间,阿堇竟觉得妈妈的脸色白得和雪并无区别。
只是妈妈依然镇定自若的样子……应该是没事的吧。
要相信妈妈才是。阿堇这么告诉自己,把手里的碗刷得干干净净的同时不忘让自己那位和自己有着相同面孔的姐妹把桌椅碗筷都摆回原位。
要相信妈妈,也要多做一点活,好让妈妈轻松一点。阿堇这样想着,干活的手越发勤快。
但作为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身高才将将来到大人的腰腹处的小孩子,阿堇能做些什么来帮妈妈呢?阿堇不知道。
小小的女孩尝试过去做点什么来改变她们的处境,最后以失败告终。阿堇的一番折腾,没能让这个仅由妈妈和阿堇与草实这对双子组成的三口之家变得更好。
挫败感涌上心头,水光在阿堇青色的眼睛里闪烁。
会不会其实什么都不做、不尝试去改变什么会更好?忙活了好一通几乎什么都没得到还倒贴了一筐鱼出去的阿堇忍不住这样想。
说是想要让妈妈过上更好的生活,但她其实什么也做不到。阿堇咬住嘴唇,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好没用的阿堇。好差劲的阿堇。
那么要放弃吗?去接受现状、接受这个妈妈生着病、物资也匮乏的现状?就算为自己努力了一番结果却不如人意的事情感到伤心,不过是想了想去接受这个糟糕的现状,阿堇就觉得有一口气哽在自己的心头,怎么也下不去。
抬起手胡乱地抹了抹眼睛把那股湿意擦去,不期然往其他地方瞥去目光的阿堇赫然看到了正趴在自己不远处、看起来昏昏欲睡的草实,下意识地想要冷笑。
哈,不去改变现状、只知道接受现实,那和草实又有什么区别。
阿堇才不要。
所以,就算不知道要怎么改变、要做出什么改变,阿堇想,会好起来的。即便初出茅庐就经历了失败的阿堇已经对此心生出疑虑,阿堇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会好起来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妈妈会恢复健康,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阿堇能吃很多很多自己喜欢的点心、去很多很多没有去过的地方。到那时,勉为其难带上草实也不是不行。
……
为什么?
为什么妈妈要把她和草实送走?退一步来说,只送走草实、不送走阿堇不行吗?被自己的妈妈送上船的阿堇抿紧了唇。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阿堇不怕的。只要是和家人在一起,无论发生好事还是坏事,阿堇都可以去面对。
哪怕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也无所谓。
不想就这样离开,不能就这样离开。妈妈的身体状况似乎变得更差了,阿堇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
不想做的事情、不愿意做的事情,那就不做,只要阿堇能承担对应的后果。
对此心知肚明的阿堇看向草实。看向她的姐妹、她的同谋、她的共犯。
草实会帮她的吧?草实也不想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的吧。草实回以缓慢地眨眼,没有拒绝。
阿堇和草实溜下了船。说实话,没有想象中的困难。船上的大人都各自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并不会给她和草实过多的关注。
溜下船的阿堇和草实循着路回到了家,家的门还没有关上,坐在饭桌前的妈妈听到声音,抬起眼睛看向阿堇和草实:“回来了?那么就坐下吃饭吧。”语气出奇的平静,没有对于她们出现在这里的惊诧,也没有对于她们竟然偷偷跑下船回来的不满。
阿堇看到自己和草实的位置上都放着平日里吃饭的碗,里面装了小半碗饭。
妈妈的反应,想不明白……姑且算是人生第一次违背了妈妈说的话的阿堇有些忐忑,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顺从地坐到位置上,机械地开始吃饭,慰藉自己已经感到饥饿的肚子。
为什么不生气?还是等吃完了饭再发落。
阿堇开始觉得吃进嘴里的饭菜也没什么味道了。
现在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食不知味地解决了餐食,阿堇来到妈妈的面前,草实也跟着阿堇一起在妈妈的面前垂下脑袋。
“既然回来了,那么这个就交给你吧。”以为自己至少也要被训斥一通的阿堇得到了妈妈给的一颗粉色珠子,里面仿佛有紫色的雷电闪烁。
欸?不对她的行为进行斥责吗?阿堇瞪圆了眼睛,愣愣地从妈妈的手里接过冰凉的珠子,然后被妈妈摸了摸脑袋:“没关系……阿堇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对吧。”她听着妈妈的声音继续响起:“我死了之后,在我的身边把这颗珠子捏碎吧。”依然平静的语调,和说“今天的晚餐是干烧香鱼”没什么不同。
“死”?阿堇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死”。原来这就是妈妈把她和草实送走的原因吗。
为什么人会死呢?阿堇想要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堇只是抬起头看着妈妈,摸完阿堇脑袋的妈妈顺手理了理脖颈边的头发,安静地等着阿堇的回答。
随着妈妈的动作,阿堇看到了妈妈脖子上的纹路,横着的,一条条的,像是皮肉内陷的折痕。阿堇记得自己之前有问过这是什么东西,妈妈说这是人的“年轮”。
和树被砍掉后的截面上露出来的一圈圈的年轮一样,都是记录岁月的痕迹。
可是妈妈的头发还没有变白……知道人会老会死的阿堇想要问现在的妈妈为什么会死,但她最终没有问出口,而是点了点头,乖巧地答是。
阿堇已经有过一次叛逆的记录了,现在还是听话一点吧。
妈妈说的,阿堇照做就好。这么想着的阿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光滑的,还没有被时间留下痕迹的。
先答应吧,至少不要让妈妈生气。阿堇想,妈妈没说明死亡的时间,那就有可能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也许等阿堇和草实的头发都变白了,妈妈也还没死。
会有这种可能的,对吧?
-
阿堇以为的很久之后才会到来的那个时间点,实际上很快就来临了。
在这期间,肉眼可见虚弱了不少的女人指使着阿堇把家里的摩拉袋拿出来:“收好它吧,阿堇。”苍白着脸色的女人对着自己的孩子勉力地弯了弯嘴角:“别被其他人发现了。”
阿堇和草实在妈妈的注视下把摩拉袋藏了起来。
是一个沉甸甸的摩拉袋,可阿堇现在没有心思分给它。
妈妈……
几天后,女人停止了呼吸。
那个时候是下午的小憩时光,只是一个瞬间,阿堇和草实听到的妈妈的呼吸声就消失了。
没关系、没关系,阿堇这样告诉自己,看,妈妈自己都没有为这件事情难过,她只要把妈妈交代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
这样告诫自己的阿堇眨了眨眼睛,想要让自己已经模糊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可能是最近快要下雨了吧……雨水都跑到眼睛里了。
阿堇没想哭的,真的。
呜咽着的阿堇走上前,轻轻地抱住睡在床上不再睁开眼睛的女人。
等草实也抱过妈妈,阿堇拿出妈妈之前给的那颗珠子想要把它捏碎,却两只手把它夹在中间都没有弄碎,最后还是让草实拿来锤子,“哐”地一下把珠子敲碎。
珠子碎掉的时候,一道雷光从里面窜出来,窜到床上的女人身上,阿堇看着黑色的雾从妈妈的身体里涌出、或者说,更像是妈妈的身体变成了黑色的雾。
雷光与黑雾彼此销蚀。当雷光止息,黑雾也全都消失不见。
妈妈的身体……什么也没有留下来,如同一阵风吹过,什么都留不下。
呜……
没有了妈妈,阿堇和草实该怎么办呢。阿堇呆呆地想,她好像,找不到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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