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国师府出什么事了?我才几天不来,差点就困在里面走不出来了!”
沈燃香指着庭院,向刚回府的祝解忧控诉着,然而回头一看,院子里还是原来的布局。
他擦了擦眼睛,没看错,国师府还是那个国师府,刚才困住他的地方就这么不见了!
“我没骗你,它刚才还不是这样的,我明明看到了的!”
“殿下安心。”
祝解忧殊为平静:“此为障眼法。”
“……障眼法?”
祝解忧就一五一十地告诉沈燃香,每逢出门觐见陛下,他便会给国师府施上一道障眼法,以免外人来扰。
沈燃香这次来访是临时起意,事先没做告知,祝解忧出门前布置的障眼法未曾撤除,因此才会让他陷了进去。直到刚才祝解忧回来,撤下障眼法,他看到的庭院也就复回原样。
“哦,这样。”沈燃香松了口气,“差点吓到我了,下次有这种事你得提前告诉我啊!”
“是。”
跟着祝解忧进到屋子里,看准了唯一一张软榻坐下,沈燃香这套动作已是做得很熟练,嘴上也不闲着:“陛下这段时间找你又是商议什么了?和蛮国的战事?”
邢国将要与蛮国开战了。
蛮国使团死在邢国宫宴上,注定了两国之间将有一战。就算不是因为宫宴,对边境沿线虎视眈眈的蛮王,一心统御十国的陛下,这场战事迟早都是要来的。
祝解忧在这个节骨眼上受召,沈燃香猜测,只能是和战事相关。
祝解忧依旧是那样,只回答了可以透漏的部分:“如殿下所言。”
“陛下天天找你,不会是让你算怎么才好打赢这场仗吧?哦,你不是会法术吗,只要派你随军作战,岂不是就能事半功倍了?”沈燃香半真半假地问。
祝解忧只说:“解忧所行之术,不可施之于人。”
沈燃香听着,那就是祝解忧虽然会法术,但是不能用法术帮着邢国对付蛮国大军的意思了。
“有件事,我刚才就想问了,”他皱起眉毛,耸着鼻子嗅了嗅,“你回来的路上是遇到什么脏东西了吗?身上有股不好的味道。”
自打刚才撞到祝解忧,沈燃香就觉得今天的祝解忧和往日不大一样,身边多了股气息。
“你闻到了吗?不对,好像闻不到,”他揪着祝解忧一只袖子,“反正就是有股气味,你能感觉到吗?”
像血腥气,又不完全只是血腥气,还有些似凶似戾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总之让人很不舒服。
真要形容的话,那其实不是一种味道,因为它并不是沈燃香闻出来的,更接近于一种“感觉”。
被揪住袍袖的年轻国师目视了沈燃香,总是空无一物的眼波里,闪过一分异色。
“殿下灵感不俗,臣今日修炼一法术,殿下感到的气息应是从法术之中而来。”
“不慎惊扰了殿下,臣这便将其驱散。”
说话间,身边沾染的凶戾气息飘然消散。
沈燃香立刻相信了这个说法,也是因为祝解忧说的有句话令他大感兴趣,让他立马忘掉了别的,只一味探听:“你说的灵感不俗,是说我有修行天赋的意思吗?”
祝解忧:“修行之人,必要身怀不俗灵感。灵感不俗之人,却未必都适宜修行。”
“那你就再给我看看,我到底适不适合修行法术。”
这不是巧了,沈燃香上次就在问祝解忧有没有哪些法术能教他的,逮着机会旧事重提:“这样吧,你就先教我学一个法术试试!你不能对人用法术,换成教人用法术,不算破例吧?”
“第一个就教我,嗯……就刚才那个障眼法吧,可以吗?”
沈燃香缠着祝解忧说了一堆,兴许是让他歪打正着说对了,教人法术不在祝解忧的约束之中,兴许是他身上似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命缘,招引了祝解忧刹那的奇异,总归是让人答应了他。
祝解忧把一道口诀传授给他,后道:“假若殿下难以念出此诀,亦不必灰心失落。”
“人族修行不易,命无其缘、身不入道者,十年百年不能掌握此法,本是殊为平常。”
沈燃香讨教:“那你是怎么学会的?”
祝解忧:“臣施法不以法诀。”
……不是说这法诀是给人用的吗,又说自己不用法诀,那你平时怎么施的法,你不是人啊?
沈燃香暗暗嘟囔两声,很快把这件小事抛到一边,钻研法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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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天,沈燃香的空闲全被练习法诀给占满了,只要抓着机会就赶去国师府,拉着祝解忧陪他指点。
偶尔,他还是能从祝解忧周围感到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气息。相应地,祝解忧身上本就淡薄的人气一天比一天寡淡,如同被那股气息给遮盖过去了。
每当沈燃香问起,祝解忧总是不动声色将残留的气息驱散,依然是说,是他正在修炼的一道法术使然,无需挂心。
沈燃香还想问到底,问祝解忧到底在修炼什么样的法术,转念记挂着自己还没学会的障眼法,赶紧回到他的法诀上,管不得别的了。
因为满脑子都是障眼法,腾不出心思想别的,沈燃香和宫奴的约法三章倒是做得愈发滴水不漏了,再次地争取到奖励,吃上第二份宫奴做出来的冰糖葫芦。
如此日复一日,从念不出一个字到磕磕绊绊,再到这个晚上,沈燃香流畅地念出了一段完整法诀。
沈燃香顿时扬眉吐气。
啧,祝解忧说十年百年才能学会是吓唬他的吧,这不就成功了吗?
还有件好事,祝解忧给他的那串连环,他可以说是挖空了心思,总算也是解开了。
这就去把连环还给祝解忧,顺便告诉他自己已经学会了障眼法,让祝解忧知道他的厉害!
沈燃香不免骄矜,迫不及待地要去国师府展示一番。
无星无月的夜,天色乌沉沉,愁云密布,似是风雨欲来。
近段时间天象诡谲,眼看是开春的时节,皇宫上空总有黑风晦雨围绕不去,阴郁得很。
又要下雨了么。
沈燃香快步地走,想着赶在下雨前抵达国师府。
数十个影子隐在暗处,尾随而来。
暗卫。
沈燃香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所谓的障眼法,不就是捏造迷障,骗过别人的眼睛吗?
既然这样,把它用到自己的身上,是不是就能隐去自己的行踪?
刚好学会了法诀,他现在就来试上一试,能不能用这个障眼法,让暗卫没法再跟着自己。
说干就干,沈燃香念念有词,法诀念完,走出一段路。
感受了一会儿,身边时时刻刻挥之不散的影子都不见了。
成功了!他甩掉暗卫了!
沈燃香喜形于色。
他还不知道,这道他钻研了几个日夜就有所小成的法诀,已然是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道行。
天命仙缘,不外如是。
他对此一无所知,啧啧感叹:这什么障眼法,实在难不倒他嘛,别说把法诀念出来了,就算倒背如流他都做得到啊!
诶?
……倒背如流?
把障眼法倒过来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沈燃香突发奇想,把法诀给反转过来,念了一遍两遍。
念不出口。
接着念,没细数过了多少遍,还真让他倒着念下来了。
什么事也没发生。
好吧,看来倒过来的障眼法没什么用。
沈燃香耸耸肩,沿路往前走,发觉不对。
原来他默念法诀的时候太过用心,走岔了路。摆在眼前的不是通往国师府的路,他转着转着,转进一片稍显偏僻的宫殿外面来了。
沈燃香只好掉头,恍惚间,空中传来一声轻微的裂响。
夜空下的皇宫,如同沉浸在黑漆漆的水波里。如今这水波扭曲了一瞬,他听到的裂响,则是水面分开的细纹——宫殿群落之间,凭空多出了一片空地,上面铺着与周围迥异的砖石,一层半是透明、泛着幽冷的光泽,覆满了表面。
……封印。
有一刹那,沈燃香的视野出现奇异的错乱。他盯着那层不停流转的光泽,无师自通地想到,那或许是一层封印。
封印下方,砖石正中裂开一处口子,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一眼望不到底。
在皇宫生活了十几年之久,沈燃香从未见过这么一个地方。
它就像是才从他的眼睛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否则如此广阔一片空地,附近怎么会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沈燃香喉头吞咽一下,心脏怦怦直跳。
几乎是第一时间,他想到了那个传言。
——皇宫下面,封印着一座会吃人血肉的地宫。
为着搞清楚这个传言,他曾有段时间把皇宫翻了个遍,最后发现,他能看到的所有地方,都不存在一座地宫。
“能看到的所有地方”。
如果他现在看到的是地宫入口,之前却不能看到,是不是因为……有人给地宫,施加了一道障眼法?
而他刚才,把障眼法的法诀逆转,施展了一个倒转过来的障眼法。
他误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其实法诀是生效了——正因为这个倒过来的法诀,他误打误撞,破解了地宫附近的障眼法。
于是被隐藏的地宫,第一次向他展露了出来。
沈燃香深吸几口气,当他尝试按捺住心底探究的冲动,他已经接近砖石裂口,踏进了往下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