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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燃香解忧(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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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是刚才说过的,给他装模作样地忽略过去了,这下听到那人有意重申,沈燃香忍不住:“但我怎么知道哪些是骄纵妄为不讲道理,哪些不是?”

“是么。”

“你不知道么。”青年低垂着眼,并非一个疑问。

如果不知道,刚才是怎么装乖装得那么逼真,以为能把他给骗过去呢?

沈燃香:“……”

不再多话,只能继续点头答应。

“其三。”

“你不能再恶意欺骗他人。”

沈燃香:“……”

这第三个规章,针对的是他哪条“罪状”,无需多言。

……他恶意欺骗的“他人”,还能有谁。

虽然对方眼睛太毒,他刚才根本没有把人骗过去,还不自知,在那不知天高地厚地沾沾自喜。

沈燃香面红耳赤,想把一刻钟前那个狂妄的自己骂一顿。

“我……我知道了!这三条是吧,我都答应了!”

火急火燎地立下保证,又问:“要是我全都做到了的话,有没有奖励?”

青年挑眉:“假如做不到呢?”

沈燃香:“我不会做不到的!假如做不到的话……随你处置!”

三言两语,沈燃香被激起了斗志,誓要向对方证明自己——至于他过来这一趟,本意是想让对方服输的这回事,倒被他遗忘得一干二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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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沈燃香说到做到,不仅停掉了所有兴师动众的玩乐,还刻意地收敛脾气,不再动辄端出一副阴晴不定的样子了。

被人管教了,还被管得心服口服,坚持了十天半个月,落在他人眼里堪比是脱胎换骨的变化,引得宫人私底下啧啧称奇。

众人的反应,沈燃香略听了几道风声,不免骄矜,向宫奴讨要奖励。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正待在兽园的凉亭里,在和宫奴下一盘棋。

这些天,沈燃香各式各样的新鲜游戏都不玩了,每天学完了储君功课,就是往兽园里钻。通常,当他过来的时候,宫奴已经照料完园子里的动物,同样到了休息的时间。

沈燃香每每凑过去旁观,宫奴一般是不以为意,不在乎身边多了个探头探脑的人,就连放到一边的话本被人顺手捡走,也不和他计较。

沈燃香花了几天,把顺过来的那卷话本给翻完了,翻到底到最后一页,却没看见结局。不信邪地翻回去一看,书封《西越奇闻》那一串标题的末尾,赫然还跟着两个字——上部。

这话本构思精妙,行文诡谲,是本难得一见的奇书。可是这本上部才是全文的一半,只刊载了前五十卷,正好断在一个精彩情节,看得沈燃香意犹未尽:“下半的五十卷呢?”

“不知。”

自从约法三章,宫奴对沈燃香有了些好颜色,终于是和他正常地对话了。

“啊?”沈燃香不可置信,“你不知道?难道你没看过下半部吗?”

宫奴又在和自己下棋了,边答:“是,没看过。”

什么?!

沈燃香盯着那个断在一半的上部结尾,简直要把著者“万一说文”的落款盯出个窟窿:“它断在这里,你是怎么忍住不想往下看的?下半部的五十卷呢?你就没想过找找吗?”

“找过了,”宫奴拣着树枝,画出一颗棋子,“找不到。”

听这口气,像是找过了好多遍,因为确定不能找得到,从此看淡了。

“……”

沈燃香几欲呕血,悔不当初——他就不该手痒翻开这本书的!

憋闷不已,“啪”地把话本合起来,从书里抽出来的白梅书签也夹回去,一起都还给了宫奴。

两只脚往宫奴那边挪过去,看人下棋来平复心绪。

看到一盘结束,宫奴收起树枝。沈燃香心念一动,叫人把他书房里的那套棋具搬来,放进了一边的凉亭。

“之后你可以用这个来下,”沈燃香献宝似的,“这样就不用老是捡树枝了。”

宫奴看他一眼,再看了看棋盘,走过去,在棋盘一边坐下了。

一双碧绿眼瞳望过来,沈燃香若有所感,坐到了棋盘的另一边。

两人便开始对弈。

连着下了几天,沈燃香常常输得找不着北,越输越不服输,只想赢回一局。

这天照旧是输了,沈燃香已然输成了习惯,收拾好盘上棋子,想起来讨要他应得的东西:“答应你的三件事,我是不是都做到了?你呢?有没有奖励给我?”

对面的青年落下一子,再起一局:“只这一时守约,日后如何,犹未可知。”

沈燃香跟着落子:“你不相信我能坚持下去?哼,我偏要做到给你看,等着瞧吧!”

“再说了,”讨价还价道,“我都守约这么多天了,就算不给我很多的奖励,也可以先给一两个吧?”

如此执着地想找这人要到一个奖励,浑然忘记了自己是一国太子,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一开口,就能送到他的宫殿里。

左等右等,对面的人启唇,淡声:“那么,你是想要什么?”

沈燃香就等他这句话了。

“就那个……”沈燃香假模假式思考了下,说,“冰糖葫芦,嗯,就这个吧,我还没吃过呢,想吃一次。”

说着,抛开刚起了个头的棋局,把他让人搜罗来的冰糖葫芦配方掏出来,摊在棋盘上:“你给我做一个这个就可以了,要是你不会呢,我还准备好了配方,只要看着做就行了,怎么样。”

青年隔着棋盘注视他,过一会,在他期冀的目光下,两根手指夹起那张配方,看了一看。

沈燃香交涉成功,大喜过望,给了宫奴一个出入府中膳房的许可,本人更是闲不住,跟过去旁观。

洗净山楂果,剔去果核穿上竹签,冰糖也熬好了。沈燃香在边上看得一愣一愣,明白了一件事。

他好像多此一举了。

根本就不需要配方,因为宫奴做起这种事情来,利索的程度简直就是大材小用。

最后给山楂裹上一层糖浆,只等凉透,就算是做好了。沈燃香看着看着,跃跃欲试:“能不能让我也试试?”

得到同意,有样学样拿了一串山楂,把糖浆往果子上沾淋。

他做得不大好,不是裹得太厚就是太薄,还有不小心把山楂表皮烫破了的。但沈燃香不介意,拿着这串丑丑的冰糖葫芦,笑得很高兴。

旁边的碧瞳青年亦是不在意,没有戳穿少年人的错处,由着他笑出两个梨涡。

倏而,偏头看向窗外。

习武多年,少时养成的过人五感,令他在门外来人的同时,对此有所察觉。

便见窗下一袭明黄的龙袍,伫立室外的竟是邢国的女君陛下,朝他们所在的这一处,凝望了有一阵时刻。

沈英檀今次是从繁忙国事里抽出片刻空闲,用以看望多日不见的太子。摆驾太子府,听说太子正与暗街带回来的那位青年相处,示意宫人侍从勿要通传,免了行礼唱喏。

女君一行悄然地来到太子府的膳房,却只是停在门外,不曾再进一步。

透过窗子,看见里面年纪一大一小的两个,正在做着一串冰糖葫芦。

沈英檀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两个人,看那两双轮廓无比相像,只是颜色不同的眼睛,想起了前些日子,暗卫传来的密报。

太子殿下出宫游赏,意外走入暗街,遇一杀手,执意将人带进宫来。其人身份籍贯皆是不明,十余年间辗转各地,行踪不定,数月以前来到皇都,不过月余已然有了暗街恶鬼之称。

一个足以威胁太子性命的杀手,怎么能留。

沈英檀彼时正批阅一封奏章,行将下令,让暗卫在回宫路上秘密地处决了那人,分神看了一眼附在密报当中的画像,笔端猛然一重,拖出长长一道墨痕。

她放下了奏章,将暗卫呈上来的密报仔仔细细,重读了一遍。

女君沉默许久,御书房点亮了明灯,照不清珠冕下的那张容颜是喜是怒。

出身不明,来处不明,惯常用来示人的名字是……

好一个“欺”字。

真真是欺世埋名,痛心切齿的一个笑话啊。

沈英檀无可遏制地,想到她供奉在太庙的两座灵位。

兄长,月姐姐,你们泉下有知,该作何想呢。

一封简短的密报,她就那样反复地读了好几遍。读到青年十几年来的经历,读到他身为杀手做过的事情。

当年那场山火,兄长和月姐姐双双殒命,焦骨附近还留着一具孩童的尸骸。她由此便以为,尚且年少的侄儿同样死在了火中。

那个孩子,疑是,她此刻才得知,原来他并没有死,不知用尽怎样的办法活了下来,走到了如今。

活了下来,自那时已经过去了十来年,却是一直独自地做着这样的事情。为着这样的事情,改换了名字,隐去了身世,成了暗中囚笼之人。

写错的那笔墨痕快要干透了,沈英檀才把密报交回女官。

“既是太子的意思,就随他去吧。”

“只叮嘱太子,他待那人需讲究礼数,勿要失了分寸。”

……陛下这回,竟应准了小殿下将一介杀手带入府中。

女官心头疑虑迭起,然则圣意难测,低眉称是。

手下人这点旋踵而逝的情绪变幻,沈英檀看见了,未作解释,只将奏章上写错的那笔划去,另起一行。

眼下,邢国的女君伫立窗前,望着膳房里忙着做出冰糖葫芦的两个年轻人,不期然的,对上一双回望过来的碧绿眼瞳。

碧瞳青年望见了她,怔了一怔,似乎是想喊她什么,瞧着边上还有个兴致高昂试吃冰糖葫芦的少年人,没喊出声。

只在这一刻,女君少有动容的神情变得柔软了一些。

上一次相见,已经是好久以前了。

小时候的疑是,比起现在这一个,有了太多的差别,好像没有一点相像。

然而说到底,也没有一点不像。

这是兄长和月姐姐的孩子,她的长侄,如何会去伤害燃香呢。

沈英檀唯独深信这一点,所以那个时候,她默许了太子任性的举动。

一如现在,她没有去打扰一窗之隔的两个人,朝碧瞳青年微微颔首,便与来时一样,悄声离开了。

不必多说,他们都知道了,他们互相地认出了彼此。

也都知晓,他们各自该有已完的、未完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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