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宫奴“行刺”的事,沈燃香自然不能当作没发生。可是陛下说得一清二楚,令他“以礼待人”,沈燃香只好忍住一肚子闷气,勉强做出冰释前嫌的样子,晃荡到兽园。
这一晃荡,他更憋气了。
他钦点的那个宫奴一如既往,在兽园里过得逍遥无比。事实上,满园生灵已经对那个人俯首帖耳,于是天还没过半,他早就做完该做的事,堂而皇之开始了休息。
见得他在凉亭边择了个挨近兽笼的位置,往后一靠,眯着眼睛,晒起了太阳。
时不时地,伸手穿过栏杆,摸一摸里面探着脑袋等他的雪狼。闲下来的那只手则是摸出一卷话本,一手翻开。
书页有些泛黄,题名《西越奇闻之上部》,是沈燃香在地底暗笼瞟过一眼的那本——没错,一个被暗卫掳进宫的人,混战之中居然还不忘了带上话本!
此人和暗卫的打斗一定没有动真格,就是故意被捉进皇宫来的。沈燃香想到这儿,又一阵牙痒痒。
另一边的宫奴对身后如芒视线无动于衷,把那卷不知看过多少遍的话本翻到了结尾。
看了话本,晒了太阳,摸了狼宠,这还不够,从树下捡来一段树枝,不紧不慢划出纵横格子,和自己下起棋来。
很快,还原了一副棋面。
是在暗街时他才下到一半、被不速之客打断的那一盘。
当时打断他的不速之客,不巧便是那边正旁观得面目狰狞的少年太子了。
宫奴这悠闲的派头,看得沈燃香是忿忿不平:我行我素,捉摸不透,哪里还要陛下刻意吩咐他好好招待,他命令此人照看兽园,这人呢,直接把兽园照看成了自己的领地!
沈燃香忍无可忍,走上前去,占据那人身侧的位置。
那人早早地看见他了,但是视而不见,凝神下棋。
“……”沈燃香姑且忍了。
待在一边,较劲似的,不想先开口。
那人旁若无人地勾画棋子,沈燃香较劲较着较着,却是真的将棋局看进去了,回神时,边上的人已将树枝一撇,一局自弈结束了。
……不知不觉,看入神了。
沈燃香不得不承认,此人超出平常的不仅是武学,还有棋艺。
他旁边的人听不到他这一大串心声,做了个新的消遣,拢来一把落叶青草,十指飞动,编起一个什么东西来。
双手灵巧,编起手工来动作娴熟,逐渐地,一只草叶颜色的小蜻蜓初具雏形。
又是沈燃香没见过的本事,一堆落叶,几棵小草,眼看着就编成了蜻蜓的形状。
沈燃香看得目不转睛,忘记了赌气:“喂。”
青年头都没抬一下。
沈燃香好奇的劲儿一冷,面色变幻。
不晓得想了些什么,嘴角一双梨涡忽现,扬起个笑来。
他扯了扯青年的衣袖,张口,喊:“哥。”
青年骤然一顿。
滞住的片刻,一张讨喜的笑脸已是近在眼前,少年人收起浑身顽劣,朝他乖巧地笑:“前几次故意捉弄你,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道歉。”
“你的年纪比我大一点吧,那我叫你一声哥哥可以吗?我已经知道错了,哥哥原谅我吧,好不好?”
青年不语,眼中原是一潭沉静的池水,轻轻泛起涟漪。
沈燃香见状,叹了口气。
“我从小就住在宫里,陛下只有我一个孩子,没人陪我玩,宫里的人都害怕我,不敢和我说话,也不敢接近我。”
“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很面善呢,好像哥哥一样,所以才想把你带进宫里来,这样就可以找你一起玩了。”
沈燃香说着,依然在笑,笑容里掺着几分遮不住的落寞。
“之前有哪些冒犯你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吗?我会改的。”
“你不理我,不和我说话,我就分不清哪里做得不好,不知道怎么改,因为……”他低着头,“宫里的人从来不和我说这些,没人和我说,我不知道。”
青年定定瞧他一会儿,眸光轻动,直视他的面孔。
“你若知错,此后与人相处,不能再骄纵妄为、蛮不讲理。”
沈燃香面露欣喜,仰起脸来:“这是答应我的意思吗?是的吗?”
原来是觉得他对待别人的态度骄纵,觉得他不讲道理,所以才不理他了吗。
“只要我改正你说的错误,你就会理我了,是吗?”
青年眼眸微垂,很轻地点了点头。
沈燃香为之一振,规规矩矩坐好,摆正了口气:“你在编的东西是蜻蜓吗?我都没见过这样的,可不可以给我看看?”
他决心当一个听话的弟弟的时候,那着实是很能招人喜欢的。青年看着他脸上充满期待的笑,手上编好的草蜻蜓,翅膀转了个方向,蜻蜓尾部连着的一截草柄就被递到沈燃香面前。
沈燃香迫不及待地去接。
接过来,翻来覆去地赏玩,手突然一抖,草编蜻蜓在空中划出条线,飞出去了。
“哇啊!”
沈燃香连声惊呼:
“不好!它掉出去了!”
“怎么办,你好不容易编好的东西,怎么就弄丢了呢!”飞出去的蜻蜓看不见了,不知道掉进哪片花丛里,沈燃香惊慌看向宫奴,“要是找不到了怎么办,这可是……”
急得哽咽一下,抬起下巴,注视那人:
“这可是——你这个宫奴做出来的破烂东西呀!”
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消失,或者说是收回了。少年人收回了伪装,刚刚装出来的乖顺也都不复存在,变回了那个乖张太子。
青年静了一静,两扇睫毛轻慢地耷下。
“我骗你的!哈哈哈!”
沈燃香笑嘻嘻的,发出恶作剧得逞的大笑:“你不会真的相信了,以为我想要你做的破烂吧,笑死人啦!”
“谁让你不理我,还敢拿刀威胁我!”
“哼,竟敢骂我,还想让我道歉,有错的人明明就是你,我才没有错!”
宫奴不理他在先,都是宫奴的错,他凭什么要赔礼道歉?
一个来路不明的杀手,哪来的资格让他认作哥哥,要不是为了骗过对方,他才不会喊出口呢!
他那么喊,对方竟然还敢默认了,摆出那副辈分高的架势,说他“骄纵妄为、蛮不讲理”——他什么时候不讲道理了?简直气死他了!
沈燃香大出一口恶气,压下内心深处一抹心虚,痛快地笑完了,待看宫奴是怎么露出受骗的窘相,一片岑寂。
只有风吹过,那也没能吹皱青年眼中一潭深水,沈燃香预想的恼怒、失态,通通没有在他的身上出现。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沈燃香故意扔掉了草蜻蜓,面上平静,上下看一眼沈燃香。
旋即背过身去,向着相反的一面走开了。
瞥见那背影,沈燃香心里兀地一坠。
……又来了。
失望,那个人什么也没有流露,可是什么也没有流露,先前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失望,却是再度刺进了心脏。今天这一次,还要更深刻,如同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
说不清的可怕预感,好像只要那个人走远,他就真的要走掉,再也看不见了。
“……等等,你等一下,先别走!”
沈燃香慌了神,想要追上去,跑得太急,跌倒了。
背对他的人停顿数息,提步欲走。
沈燃香方寸大乱。
他果然是没有错吗?
难道他是真的,真的不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自己没有错,刚才一闪而过的心虚,又是什么呢?
“我……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这次是真的!我知道错了,不是骗你的了!”
“我不该不问你的意思就把你带进宫,不该命令你去做完不成的任务,还有刚才,不该因为生气你不理我就故意骗你!”沈燃香急得鼻子一酸,咬咬牙全喊出来了。
青年背影稍顿,止住了脚步。
沈燃香等不到回响,胸中狂跳,豁了出去,再喊一遍,喊得嗓子哑了,两眼张望,找到草蜻蜓没入的那片花丛,蹲伏着翻找起来。
一边手忙脚乱地翻找,一边注意着周边响动,只怕那个人忽然走掉。一心二用,心急如焚,总算让他摸索到一个不同于花草的形状。
“你看!”
沈燃香嗖地爬起来,旋风似的冲到青年身后,把找回来的那样东西高举起来。
“我找到了!我把它又找回来了!”
青年避无可避,侧过身来。
在花丛里滚了一圈,追上来的人磕了一身泥土和草叶碎屑,头发也凌乱,双手捧着一点草绿色,是个蜻蜓的形状。
被他看着,沈燃香眼神闪躲一下,埋下了脑袋。
“这不是破烂,刚才我说的……是我说的气话。”
“我……我会把它收起来,好好保管的。不会再丢掉了。”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对不起。”
“……嗯。”
过去了好久,其实只有片刻,等到如此一句应声。
沈燃香紧绷的心情一松,支起脑袋,对上那人视线。
青年看待他的神情总是浅淡的,宛如细雪,轻而淡薄。如今那雪似乎消融了些许,隐隐约约,透出落雪其后一些雨露霜风,他还无法看得明白。
与这样的眼光对视,沈燃香有些局促:“那你……原谅我了吗?之后可以陪我玩了吗?”
青年闻言,眉梢轻轻地挑起,一时没说话。
直到沈燃香紧张得心里打鼓,才道:“你需先与我做个约定,”不紧不慢,“约法三章。”
沈燃香迟疑:“……你说。”
“其一,不能再以他人取乐。”
这条在“行刺”他的时候就说过了,沈燃香当时就答应过一遍,当即点头。
“其二,不能再骄纵妄为、蛮不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