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他身边的人,只分为三种。要么畏忌他,要么讨好他,要么既畏忌他、又不得不讨好他。
比如朝臣,进宫时每每绕着太子府走,百丈远犹恐不及;比如暗卫,因为女君有令,对他言听计从;比如太子府的宫人,怕他怕得要命,也要曲意逢迎地对他献媚,既怕在他这里丢掉了性命,也舍不得从太子府汲取到的权势钱财。
他们怎么会以为他真的看不出来?
那些身不由己的虚情假意,那些前后不一的喜怒哀惧,难道真的有人可以当作全部看不见、将它们惬意地受用吗?
他从来都不想要处罚哪个宫人,也从来没想过再让哪个宫人陪他玩乐。
他也是这么说出口告诉他们的。
只是在这座皇宫里,没有人相信罢了。
他们继续他们的畏忌、讨好、畏忌又讨好,他不能当作看不见,那就这么,一直看下去吧。
可是此刻。
此刻,望着他的这双眼睛,里面不是畏惧,不是忌惮、提防。
而像是一种……失望。
失望。
这是沈燃香从未想过的,他会在别人眼里看到的情绪。
因为照理来说,往往是先有过期许,才会心生失望。
似乎哪里被针扎了一下,从心脏开始,牵起一丝丝细密的痛感。
而后沈燃香后颈一凉——真的有样东西贴了上来,一把袖珍的指间刀,未开刃的一面抵在他皮肤上。
“你说的任务,收回去。”那人言简意赅,就连威胁人的口吻也是冷淡。
无理取闹的小辈,多说无益。
那便不说了。
青年这么想着,仿佛是纡尊降贵,拎着少年太子的后领,淡淡问一声:“听见了么。”
“……”
沈燃香那阵恍惚的心痛之感还没过去,骤然被人拿刀指着,气得理智全无:“听不见!你动手啊!看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的暗卫先把你杀了!”
青年眉峰一挑。
“你说的是他们?”
这堪称他迄今为止最生动的一个表情了,沈燃香一愣神,随之看去。
就看见太子府上上下下,他所有的暗卫,有一个算一个,全晕倒过去了。
“……”
沈燃香更气了:“你什么时候把他们弄晕的?!”后知后觉,又惊又气,“你、你能对付他们,那你被抓进宫是故意的?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人却是无意和他多说,只道:“把任务收回去。”
刀没放下,是一个致命的胁持,却又不带多少杀意,更像在和沈燃香讲道理——只不过手里拿了把刀而已。
所以比起害怕,压倒沈燃香的更多是反抗不过的恼怒,以及被人摆了一道的羞耻。
“……我知道了!”
沈燃香被逼无奈,屈服了。
“给你的任务我收回了,行了吧?!不用你教他们驯狼了,所有人该干嘛干嘛去,你满意了吗!”
青年遂放开沈燃香,没事发生似的,走去兽园一角,照看一群飞鸟去了。
不多时,晕倒的暗卫先后醒来,后怕得冷汗直流,跪请小殿下降罪。
沈燃香没和任何人计较,只顾瞪着宫奴的背影,气得火冒三丈,偏偏没办法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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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睡中多梦,到了夜里,沈燃香又做了个梦。
不是鬼魂索命的噩梦,也不是反复无常的惊梦,然而这夜的梦境,也很是奇异。
他躺在一张奇怪的床铺上,要说为什么奇怪,因为这张床铺一摇一晃的,而且摆在床铺周围的、房间里的一切东西,全部都显得巨大无比。
过了好一阵,他才回过神来,不是别的东西变大了,是他的身体变得很小。
这个缩小过的身体短手短脚,别说站起来,连盖在身上的小被子都只能掀掉一半。梦里的沈燃香只好躺在那里,对着头顶的墙壁干瞪眼。
过了段时间,他听见房门推开的声响,其后,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男子放下身后佩剑,拿出样东西,女子接过来,接着两人走近了,近到他的小床旁边,女子轻柔地把那样东西戴在他身上,替他重新盖好了被他掀开的小被子。
沈燃香变小了的脑子里是一团浆糊,看不清两人的面容,但模糊地,也能看出来是在说笑。因为他们的说笑,他迷迷糊糊的也感到了开心,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于是那两人也都笑了。
在这时,一个小少年走到他们身边,小少年和那个女子一样,都有双碧绿的眼睛。
床边的三个人,不一样的表情,同样温柔地注视着他。
沈燃香懵懂之中腾出一个念头,迫切地想知道他们给自己戴了什么,可他说不出话,手也很短,怎么也够不着。
他一着急,从梦中惊醒了。
刚睁开眼睛,他就忘记了这个梦,只抓住一点缥缈碎片,一片朦朦胧胧的,翡翠般的碧绿色泽。
还是深夜,他按了按额角,闭上眼睛,准备着再一次入睡。
双手交叠放好,手指擦过身前的时候,够到了什么物件。
他摸索着,碰到了胸前那一只从不离身的长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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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个暗卫技不如人、使得太子被宫奴持刀威胁的事,转眼就让沈英檀知道了。
沈燃香想过这事瞒不住,愁得犯了难,只怕陛下牵连怪罪。
不是怕陛下怪罪他,而是怕她怪罪别人、别的东西……就像他学剑的那次。
忐忑了一天一夜,次日,等来了女官传话。
女官请了安,道,陛下忙于国事,命臣代为传述口谕。
沈英檀不曾亲自前来,沈燃香松了口气,就听女官说起,小殿下府上之事,陛下业已悉知。
沈燃香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女官目不斜视,说道,陛下有言,小殿下出于玩乐与人亲近,此事固然无妨,却不该语出不敬、待人无状。望小殿下以礼相待府中来客,再勿失了应有分寸。
沈燃香本来还在担心陛下降罪众人,唯恐陛下处死了宫奴,那他就失去一个好不容易找来陪他玩的人了。
正是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给陛下交待,听着听着,人傻了。
……他没听错吗。
固然沈燃香不希望陛下惩处谁,但是,被人拿刀指着的是他吧,陛下对此只字不提,反而说他对宫奴“不敬”???
这样的口谕,听起来简直是、简直就是在维护宫奴而不是他啊!
这个宫奴……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大庭广众之下刺杀他这个太子,虽然没真的刺杀,那也算刺杀吧,陛下非但一点不生气,还让他好好招待对方!
沈燃香神情恍惚送走了女官,疑心自己还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