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下方,青年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燃香得意地笑了:“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你的名字叫做沈欺,对吧?”
不过么,连身份都没有的人,名字是真是假就不好说了。
沈燃香冷哼:“一个脸都不露的杀手,也敢以国姓自称?”
他又想起了在地底囚笼里瞟到的一些碎片。
遇到这个人的那座“囚笼”,有个角落里,放着一只木盒,盒子里是些碎片,被仔细地归拢好。
当时沈燃香疑心自己眼花了,因为那些碎片,假如把它们拼起来,莫名地很像邢国皇室工匠打造的一件茶具,“一枝梅”。
花形盏“一枝梅”,邢国官窑出产的一则器皿,仅供皇家使用。只说沈燃香的太子府,就有几套这样的盏器。
自称姓沈,冒用国姓,还藏着一件宫廷用品的碎片,沈燃香越想越是可疑:“你收着的那堆碎片是不是‘一枝梅’?皇宫里的东西,你怎么会有?该不会是你偷出去的吧?”
青年眼中泛起一痕微小的波纹,仍不说话。
沈燃香气急,反而深吸一口气,笑了。
“好啊。”
“既然我问你的话,你都不肯说。问你是什么名字,你也不想回答。”
“那你之前的这个名字,不管是真是假,都不需要再用了。”少年太子挑起一线乖张笑容,告诉那个人:“以后在我的太子府,你只有一个名字。”
他早就想好了的。
不理他是吧。
好啊。
“我是不是还没有和你说?”
“你进了太子府,就别想再出去。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府上最下等的一个宫奴,所以你的新名字就叫做——”
沈燃香十足恶劣地笑,一个字一个字说:
“宫、奴。”
青年静静抬起眼来,看了沈燃香一眼。
两双眼睛蓦然相对了。
沈燃香试图从那段目光里找出一点羞怒的颜色,或者是别的任何反应也行,总归会是有意思的。
但他失败了。
似飞鸿落雪,那个人只给他轻轻的一瞥,随即移开眼去,不曾多作停留。
不管沈燃香说得多么过分,都是如此一副平静,平静得如同是事不关己的冷淡,一点回应也欠奉。
沈燃香猛然遇上这么一种对待,有如一个小孩看到件有意思的玩具,偏偏玩具不理他,一而再,再而三,被冷落的小孩将自己气得脸红脖子粗,怒而跳脚了。
……不行。
他要好好提醒一下这个宫奴,直到他愿意陪他玩为止。
沈燃香让怒气冲刷着头脑,快步往庭院深处走去。暗卫宫人们跟上,连同那个青年一起,也被一路推了进去。
直走到兽园,到那座熟悉的凉亭,沈燃香陡然停下。
宫灯闪烁之下,几声狼嚎响起。
不远处,豢养雪狼的巨大兽笼矗立着。随侍的宫人们走到这里,想起不久前死在这笼子里的囚犯,止不住打了个寒噤。
沈燃香叫暗卫把新认的宫奴带上前来。
貌似好意,向着他道:“看在你刚来皇宫的份上,我不为难你。听见刚才的叫声了吗?只要你去那边的笼子里待上一晚,我就再也不追究你不理我的事,还可以把你手脚上的锁链解开,怎么样?”
当着青年的面,沈燃香招了招手,作势就要叫暗卫把兽笼打开。
两边宫人见状,脸色煞白:不晓得小殿下怎么就突然地换了玩耍花样,从宫外掳回来一个陌生青年;这陌生青年又是怎么做到那样的面对太子,毫不在乎会把太子激怒,以至于惹来了杀身之祸。
“或者,还有个办法。”
沈燃香不看宫人暗卫形形色色的神情——他其实没想把人真的丢进兽笼,只想吓一吓那个不肯示弱的人:“你开口和我道个歉,好好地说几个不理我的原因,说得我高兴了,就不用进去了。”
说罢,胸有成竹,等着那人低头。
“你,此话当真。”
一道声音坠地,音质清凌,间有一分剔透的冷。
沈燃香一愕。
那个人总算是应话了,和沈燃香想象的,却是天差地别。
愕然过后,才意会过来,那个人是在问他,只要进去兽笼待上一晚就不再追究,他放出去的这句话,是不是说话算话。
想明白了这点,便是气性翻滚,羞愤交加。
“……当然了!我说话算话,才不会食言!”
再也没有等来碧瞳青年放低姿态,因为他这么大喊大叫了以后,那个人头也不回,不等任何人插手,信步便往狼群所在的兽笼走去。
沈燃香瞪大了眼睛。
……明明那个人按他说的做了,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可以如此听话地接近兽笼的人。
而他呢,不像和死囚玩耍的那次,这一次,怎么没有丝毫的毫无喜悦,只有面色铁青,胸膛急剧地起伏。
为什么???难道这个人,他宁可被狼群吃掉,也不愿意陪着他玩一会吗??!
气愤,难堪,沈燃香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怨气,胜过了气愤和难堪。
他只听见自己吩咐暗卫打开兽笼,好让那个宫奴如愿以偿走进去;看见自己丢下一院子的暗卫和宫人,咬牙切齿地离开了。
“走了!他想在里面待一晚上……那就让他一个人待着吧!”
同样是兽笼里的玩乐把戏,沈燃香不再留下来观看了。
到底是厌烦了上次那群死囚在笼子里跪地求饶的丑态,还是不愿看到那个人被狼群咬死的惨状,他也分不清。
=
一夜惊梦不断。
沈燃香醒醒睡睡十好几次,再次睁眼,看到了熹微亮光。
总算是捱过这个异常漫长的夜晚,一下床,不顾值守宫人的惊呼,冲出门去,直奔兽园的方向。
急躁得没有章法的奔跑,气喘吁吁,做了一整晚的惊恐梦挥之不去,一会儿是人的惨叫声,一会儿扭转成成一条碧绿的河流,转眼被红色染透,溅开了满山遍野的血。
终于赶到兽笼边上,沈燃香大喘着气,强行中止了回想。
盯着近在咫尺的笼子,不像以前那样,兴冲冲地靠过去。
就在这个清早,他疑神疑鬼一样了似的,徘徊不定,两只眼睛张望着,仿佛是试图从笼子里找到一个人影,想看,又不敢多看。
来回扫视一遍,笼子里只见狼群,看不到人的影子了。
……人呢。
看不到了……被狼吃掉了吗。
也对,都这么久了。
身手顶尖的暗卫都只会在给狼群喂食的时候进去一时片刻,何况是一个被缴了械还困住手脚的人。
何况是一整个晚上。
……都怪那个人。
都怪他,明明只要说几句话就可以了,怪他,非要进去找死。
沈燃香走着走着,踩空了一脚,跌在地上,捂住了眼睛,翻来覆去地自说自话。
他这副样子,追来的宫人面面相觑,没一个敢上前,只由着他自行发作。
一阵冷风吹来,寒意袭人。
沈燃香冻得一个哆嗦,同时地,脑子里一跳。
他猛地站起来,冲上前去,扒着铁笼的栏杆,往地上仔仔细细地看。
……没有血。
笼子里面,没有血!
兽笼昨天早上刚打扫过,如果那个人已经被雪狼吃掉了,至少也该留下干涸的血迹!
沈燃香大喘着气,马上就要叫暗卫将那个幸存的人带出来,冷不丁地一瞟,从成群的雪狼里瞧出一片不一样的颜色。
他刚才怎么样都找不到的那个人影,原来正倚在一群雪狼的围绕里。
闭着眼睛,把肩颈埋在狼群干净蓬松的皮毛里,俨然是把雪狼们当成靠枕,睡得正好。若不是一头乌漆长发,几乎要和狼群融为一体。
也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一贯凶恶嗜血的这群雪狼竟然变得面目温顺,连头狼也低下了头颅,乖乖趴伏在他左右,心甘情愿地充当几只靠枕的其中一个。
“……”
“……”
沈燃香先是目瞪口呆,继而,面相有些扭曲。
这个人,把这群雪狼当成什么了,他的宠物吗?!
沈燃香咬牙切齿,几下呼气吸气,却是悄无声息,好险,松开了悬紧在心口的一根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