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多时,四具死尸被移出太子府。
宫人们将庭院洒扫干净,狂风骤雨乍至,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了。
沈燃香的精神却一落千丈,到用膳的时辰,那脸色比金纸还差,端上桌的膳食吃一样吐一样,最后将一桌碗筷推开了个干净,闹得狼藉一片收场。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宫人们心惊胆战地守在一旁,唯恐小殿下迁怒于人,万幸小殿下光是呕吐,整个晚上不发一言,早早地就宽衣休息了。
沈燃香恶心了一个晚上,明明血迹洗掉了,还是觉得身上的血腥味挥之不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折腾了好久,总算逼着自己睡着。
才睡下,黑暗里冒出几道鬼影,前后左右地把他围住了。
“为什么要杀了我们?”
“为什么要杀了我们?”
“你说啊,为什么杀了我们?”
恶鬼的嚎叫在头顶盘旋,压得沈燃香透不过气来。看不清的鬼脸,腐败的气味,熏得他又想作呕:“胡说!胡说!我没有杀你们!”
“就是你啊!”
“你杀了我们,还不敢承认吗?!”
“你这个灾星!”
“你的阿爹是谁,他去哪里了?是不是被你杀掉了!是不是!”
“不得好死!你们不得好死!!!”
鬼叫声震耳欲聋,当空浇下一盆腥臭的血,泼了沈燃香满面!
他慌乱擦去脸上的血,张开眼睛——几张拉长的鬼脸,只差一寸就要贴在他的面上!
——是那几个蛮族人!
他们的人脸不见了,裂开一个个血洞,血喷涌而出,鬼脸的嘴巴里忽然伸出几只血手,朝着他当头抓下!
“……不是,我不是!!!”
沈燃香大叫着躲开了,他该高声呼救,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磕磕绊绊地往前狂奔,地底钻出无数的鬼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情急之下,沈燃香猛烈抠着喉咙,堵塞的异物感终于不见了,他放声呼喊,张开口,嘴里喷出一股腥臭的血!
“啊啊啊!!!——”
沈燃香猛地惊醒。
是个噩梦。
额头滑落几滴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坐起身,有如惊弓之鸟般摸了摸嘴边,犹嫌不够,掀开被子,翻来覆去地查看。
还好,没有血。
寝殿留着几盏暗灯,满室幽微影子。
夜半三更,暴雨未歇,狂乱雨点敲击着屋檐,一声一声,浑似夜行的鬼魂拍打窗户,下一刻就要闯进来索命。
烛火突然飘摇,一屋子幢幢的阴影歪曲了,每一处每一处,仿佛都可以藏匿着恶鬼。
梦里浓烈的血腥气,似乎又顺着阴影爬过来了。沈燃香慌忙下床,想要蹬开影子,可是怎么也摆脱不掉。
宫殿变成了一只阴森的怪物,哪里都有鬼影要追过来。沈燃香踉踉跄跄,像个失了清醒的癔症病人,东倒西歪地甩开阴影里的鬼怪,撞倒一地摆件,身边的鬼影还在追,他不敢回头,夺路而逃!
撞开了门,沈燃香披头散发,鞋履也不穿,就这样狼狈地跑了出去。
不知跑了多久,淋得全身湿透,终于闻不到血腥气,也看不见阴森的鬼影了,沈燃香这才感觉筋疲力尽,又冷又累,跌坐在墙根。
寒风呼啸,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还是严冬,夜雨冰冷刺骨,豆大雨点全数打在身上,冷得他一身的血都要凝固了。
……好冷。
沈燃香打了个哆嗦,抱紧了膝盖。
再怎么冷,他也不想回去。
雨越下越大,檐下溅起朵朵水花,打得噼啪乱响。
视线湿漉漉一片,沈燃香冷得失去知觉,快要神志不清了。
渐渐模糊的意识里,身边的雨悄然停下。
沈燃香迷惘抬头,见得一把素面竹柄伞,撑起在他上方。
撑伞的是个青年男子,身量高挑,一袭奇异的祭祀袍服,衣装上缠系着许多小巧的环状银饰。
这身祭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来。而那张脸,隔着雨幕,沈燃香也只看了个朦胧的样子。
比之先行而来的,是那人的声音。
“殿下,夜深雨重,早些回去吧。”
声线缥缈,如云雾,稍纵随风逝去。
沈燃香看着这个陌生人,问他:“你是谁?”
“臣祝解忧,司掌祭祝之职。”
司掌祭祝之职?
那不就是……国师?
陛下没空看望他,倒是有空天天召见的那个国师?
沈燃香向来不关心祭祀祝祷的事情,只常常听说沈英檀召见国师,至于那个所谓的国师,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真人。
见到了真人,方知他不像真人。
年轻的国师撑着伞,不看沈燃香变幻面色,道:“殿下深夜出走,引得宫中众人惊慌寻找,殿下,还是尽早回府为宜。”
“——我不回去!”
听得让他回去,沈燃香又想起噩梦里一屋子的鬼影和血迹,大叫着抗拒。
祝解忧垂头,冷风骤雨里,平缓无波的目光望下来。
沈燃香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脸色惨白,赤足散发,一身里衣淋得湿透,活像个井里捞出的溺水鬼,简直狼狈不堪。
这人是国师,那他和其他臣子官员一样,一定知道小太子的乖戾做派,可是他脸上,没有一点畏惧之类的情绪。
只像是无意遇见一个陌生人半夜跑出门外淋雨,便驻足撑一把伞,仅此而已。
看着他的这双眼睛,眼里装着他的影子,又仿佛是不曾看到他,没有任何的诧异或者探究。
正如风吹雨打,这双眼睛的主人,身上的饰物也不见响动。和他同样的置身雨中,却好似尘世风雨俱是无关于己。
这平淡乃至于将近不敬的态度,反而令沈燃香冷静了不少。
“我不回去,”他低着脑袋,嘴唇冻得青白,闷闷道:“……我做了个噩梦,现在不想回去。”
祝解忧认真考虑了一下,道:“那么,殿下可愿到臣府上暂住一晚?”
不管是按照邢国哪朝哪代的礼制,都是绝不允许外氏在皇宫建府。但沈英檀时常需要召见国师议事,执意要把国师府建在宫中,便于她传召。
女君陛下的旨意,百官也只能看着皇宫里多出一座国师府,莫敢不从。
沈燃香没去过国师府,眼下浑身湿冷,再这么待着就要冷死过去了,咬咬牙松口了:“……好吧。”
“那你要告诉宫里的人,我今晚不回去了,让他们别来找我了!”
“是。”
祝解忧把伞往沈燃香的方向倾斜过去,保持一段得体距离,为沈燃香领路。
“殿下,随臣走吧。”
国师府,听着有些气派,等沈燃香到了,发觉这座府邸比皇宫里最偏僻的宫殿还要寒酸。
说是府邸,居然只有一院一室,纵横走个一百来步就能走到头。里面更是连一个侍从都没有,丝毫不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祝解忧无意解释,领着沈燃香到唯一一间卧房,床榻也是崭新的,从来没有睡过人的样子。
进门前,祝解忧收了伞,细看,伞面见不到一滴雨水。
沈燃香正打量着这间简朴到可以说是简陋的卧房,身上一轻。
祝解忧隔空往他额前轻轻一点,他那身淋得湿透的里衣就变得干燥如新,连他身上头发上浸满的雨水都消失了。
沈燃香吃了一惊,再看门外那柄根本没有沾到雨的伞:“你会法术?!”
“雕虫之技,不足以称作法术。”
“殿下,安心睡吧,”年轻国师眉眼无波,“臣该告退了。”
“……等等,你不准走!”
那片衣袍即将飘走之际,沈燃香连忙去抓,一不小心,手指从一簇环饰之间穿过。
“你……”沈燃香揪着一圈连环,一想到那个噩梦,死死拉着祝解忧的衣角,不肯放开,“你要留下来,留在这里陪我,没我的命令,不许离开。”
迎着少年人故作强硬的视线,祝解忧静了静,收回踏出房门的一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