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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燃香解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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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出几步,一树红艳艳的颜色将他的视线吸引住。

路边一个货郎,扛着一棵结满红火果实的树,口头吆喝叫卖。很快一个个孩童跑过来,树上成串的红果子就被一串又一串地取下来,叫人买走了。

沈燃香没见过这种东西,听着货郎叫卖声,是一种叫作“冰糖葫芦”的吃食。

那棵树不是假的么?明明只是一棵草靶子,上面挂着的那些东西……居然是能吃的么?

孩童们拿着买到的冰糖葫芦,从他身边跑过去了,欢笑声里你一言我一语,边玩耍逗乐边吃一口,从晶亮糖壳里咬下一颗山楂果,酸甜得眯起眼睛,却是个个兴高采烈,露出一张张灿烂笑脸。

……这个冰糖葫芦,有那么好吃吗?

如果不好吃的话,他们为什么能笑得那么开心?

沈燃香突然看得眼热。

他也想要一串。

草扎的杆子上,冰糖葫芦只留最后一串了,沈燃香心中一动,快步走向货郎。

“我要买一……”

“这个我要了!”

一个少年冲到货郎跟前,丢下几枚钱币,不等货郎说话,摘下杆子上仅有的那串糖葫芦。

遭人抢了一脚,沈燃香神色不悦,横到少年身前:“这是我先看中的东西。”

“什么你的啊?”

少年看着和他一般大,体格健壮不少,全身装束看着不是邢国形制,邢国的官话说得也不大准确:“我已经出了钱,这就是我的了,你给我走一边去!”

沈燃香:“是我先看到的。”

“哈哈!你们邢国的人真好笑!”少年嘲笑出声,“先看到有什么用?你倒是买呀!我比你先出的钱,你还有脸和我争抢?”

这身外族打扮,这副口音,再有一口一个毫无遮拦的“你们邢国”,沈燃香就认出来,对方是个蛮国人。

蛮国使团昨日抵达皇都,今晚,邢国皇宫里还有一场接见使臣的宫宴。

这个时间的皇都庙会,因此出现了蛮族人,似乎并不奇怪——不过蛮国的使团里面,怎么会有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这个年纪,不可能会是哪个使臣吧?

蛮族少年举着那串冰糖葫芦,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瞧着沈燃香,面上揶揄之色越发明显。

沈燃香气性上来了,几乎就要搬出太子名号教训这人一顿,临了想起沈英檀的告诫,不许他出宫时透露身份,险险压下。从身上扯下来一个金镶玉的佩饰,抛给货郎:

“他手里的东西我买了,钱就用这个抵,够不够?!”

“小公子,这,这,使不得啊。”货郎一个头两个大,不敢接:实在是那个佩饰,一看就贵重得吓死人了!

这两个小公子看着一个比一个骄纵,哪个他都得罪不起啊!

一边的蛮族少年捧腹大笑:“邢国小子,真是小家子气!我先买下来的东西,凭什么再卖给你?难道你以为钱出得多了,我就要让给你吗?哈哈哈!”

沈燃香气死了:“是啊!我的钱就是比你出得多!你呢!没钱了对吧,我看你就是不能出得比我高!”

“你傻啊,我管你出的高还是低,已经是我买下来的东西了,就是扔进臭水沟里我都不会让给你!”

“给我!”

“不给!不给!哈哈哈!要不然你试试跪在地上求我,也许我就施舍给你了呢?”

“你!!!”

两人吵得不停,过来了人也没发现。

“儿子,你和邢国的小儿争什么呢?”

三个高大魁梧的蛮族男人,一个年长些,另外两个年轻一些,站到了蛮国少年身后。

年长的蛮族男人这么一喊,蛮族少年回头:“阿爹,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给阿妈的礼物挑好了?”

年轻男人当中的一个,少年的大哥摸摸他的脑袋,笑骂:“好不容易才挑好了,哎呀,他们邢国的东西精巧归精巧,我们可是看不上几样!要挑中几个阿妈喜欢的就更难了!”

蛮族少年深有同感:“是啊是啊!这里的人也小气得很!真是搞不懂,大王为什么还要派阿爹阿哥你们过来拜见他们……”

蛮族少年的阿爹和两个阿哥都是蛮国使臣,随行使团来到邢国。昨天终于到达邢国皇都,今晚就要进宫面见邢国陛下,他们一家父子便趁着进宫前的空当,到庙会来参观游玩。

蛮国遍布原野,野蛮大地上生长起来的蛮族人,骨子里流淌着高傲自大的野性。从蛮王再到底下的臣子国民,哪怕是已经统一了九国的邢国,在他们看来也不足以为惧。此行出使邢国,与其说是和谈,不如说是刺探及威吓。

由此,进入邢国的蛮国使臣毫不收敛,把皇都当作附庸一般,只管怠慢放肆地行事。就像蛮族少年,他本不是使臣,只是随口说了句“想去邢国玩耍”的玩笑话,就得到了蛮王允许,让他可以跟随父兄一起来到邢国。

蛮族少年抱怨着,他的二哥打趣道:“就当过来玩玩嘛,不是你说想来邢国玩耍的吗?怎么,反悔了?”

“是啊,我就是反悔了!这里一点都不好玩!”

少年的阿爹笑了:“不好玩就不玩了吧!等会儿阿爹带你进宫吃酒去,让你瞧瞧邢国皇宫里头有没有好玩的东西!”

“好啊好啊!”蛮族少年咂咂嘴,“也不知道邢国的酒好不好吃,比不比得上我们那边的一点添头!”

少年的大哥扯扯嘴角,轻蔑地笑:“酒肯定是比不上,就看他们的国君能拿出什么好菜好肉招待我们喽,说起来那个什么女君陛下,本来不过是大王的弃……”

“好了好了,”二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小弟还没回答我们呢,你和那边的邢国小子吵什么呢?”

只想着进宫吃酒,蛮族少年没心情继续争吵了,说:“没吵什么,就是个没家教的小气东西,想抢我的吃的呢!”

沈燃香听见了,双手捏得死紧,指甲抠进手心肉里,痛得他说不出话。

虚着眼睛,缓缓扫过这几个蛮族父子。

大哥安慰了少年一声,话语里含着笑,二哥推了少年一把,那动作却满是亲昵之意。三兄弟回过头去,和阿爹笑着说了些什么,说说笑笑,没有一刻分离。

他们的眼睛里,好像有着一种什么,沈燃香气忿之余,感到十足的陌生。

那样的东西,他从来不曾在沈英檀的眼里看见过,不知道那是什么意味。

一只虫子,忽然爬进了他的血管,不知道从哪里爬进来,也没有形状,只让他浑身难受,又痛又痒。

沈燃香忽然,很想要把那几个人眼里的那种东西抢过来。

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是抢不走的。

那边的蛮族少年和父兄说好,回去收拾一番,就准备进宫参加宫宴去了。庙会上的这些玩意儿,他也就再瞧不上,把拿到手的糖葫芦歪歪斜斜插回去,牵着阿爹的手,走开了。

临走前,侧过脸来,得意洋洋冲沈燃香做了个鬼脸:“我要跟阿爹阿哥去邢国的皇宫吃酒去了,这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嘛,我就不要了,打赏给你吧!看你一个人跑出来,怕不是没爹没娘的,好可怜的丧门星哦!哈哈哈哈哈!”

沈燃香脑袋里嗡的一声,放空了好一瞬,蛮族少年一行人走远了。

那只不存在的虫子钻进了心胸,尖尖的啮齿,用力咬了他一口。

沈燃香不记得怎么从货郎那里拿过了糖葫芦,当他把它拿在手里的时候,握得紧紧的,来来回回看了一遍。

色泽鲜红的山楂果,小灯笼一样串在一起,淋着晶莹剔透的糖衣,正是一枝福禄圆满。

沈燃香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看了一会儿,漠然举起手,把它丢了出去。

糖葫芦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过几圈,沾满了灰屑尘土。

一辆马车驶过,车辙印远去,那几颗山楂果便被碾碎,和尘埃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

一路上悒郁烦闷,耽搁了些时间,沈燃香回到皇宫时,天色已晚。

皇宫一片寂静,是太静了,连走路呼吸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宫宴的时辰,好像还没有过去吧?怎么听不见一点宴饮奏乐的声音?

而且……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越往宫闱深处,越是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沈燃香恹恹想着,走回了太子府,在殿外遇见一架明黄的车舆,停靠路旁。

是女君的御驾。

还不到宫宴结束的时间,陛下不在接待使臣,来到了太子府吗?

沈燃香有点疑惑,但是陛下很久没来看他了,管不上这许多,精神一振,小跑着上前。

未语先笑,想唤一声娘亲,刚动了个嘴角,脸色忽变,压下笑容,牵强地改口:“……陛下。”

再行君臣之礼:“儿臣给陛下请安。”

车舆一侧,锦绣帘幕拨开一角。

随侍宫人跪地敛目。

帘幕其后,女君龙袍加身,容颜掩在珠冕之下,不见全貌。

然而只窥一线,也可知那姿容绝丽。不像常人心目中专权独断的君王,也不是个英姿飒爽的女郎将,掌握邢国大权的女君竟是一副娇美动人的容颜,螓首蛾眉,唇若丹樱,金冕红妆叫宫灯一照,好比是霞映明珠。

深宫中长大的邢国太子,身上有个最大的忌讳——无人知晓他的生父是谁,也没有谁敢于揣测。尽管如此,从来没有哪个臣子宫人怀疑过,太子不是女君所出。

无他,只要女君和太子同在一处,便能相信太子与女君必定是有着亲缘。

太子与女君的两张面相,无论谁去看,都要说一声有着几分相似。

只除了眼睛。

太子那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眼皮流线清晰,睫毛细密,眼眸则深邃,如盛一眶秋水。这样的眼睛,笑起来是动人心弦,不笑时又冰冷不过,叫人惊颤。

这样的眼睛,和女君却是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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