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胡杨树还高的一只黑狐,朝他扑了过来。
像是重复过好几遍,他想也没想,反手拔剑刺向黑狐——却摸了个空。
……对了。
他今天一点也不想用剑,把剑丢在客栈里了。
旁观的沈欺眉心一跳,当即挽起了弓。然而比弓箭略微快上半步,是在杀机迫在眉睫、黑狐撕咬而来的那一刻,陡然涌起一股本能,仿佛深刻在魂魄里——
燃香不自觉地抬起手,划破了手心。
血流了出来,霎时烧成一片火。
那火焰瑰丽无极,色彩之奇,无法用言语笔触轻易地描绘。仿佛是点染晚霞里最浓烈的一抹赤红,再熔炼真金里最耀眼的一捧光泽,势要燃尽一切的热烈。
它像有生命一样地流动,风在触及它的刹那,都化作燃烧的流岚。
黑狐甚至来不及发出嚎叫,那火焰包裹住它,燃烧时寂静无声,却比惊雷更震人心魄。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巨大的狐面在火焰里变得模糊不清,然后融为一缕火光,烧了个干净。
比前几次出剑都要再快,在这簇火焰下,不到一个眨眼,黑狐连化成黑烟逃走的机会都没有,就此消散了。
火光越过窗棂,映入了客房以内。
蔚止言见之一惊。
——三味火。
不同于他们在人间遇到的、那个名为展泽君的道修使出的三味火符;在他们眼下烧起来的这簇火焰,这是百里族的先祖当年登仙时仰赖的法门——百里族自太胥图里悟出来的、真正的三味源火。
符术是从源法里衍生而来,而三味火的本源之法,它是寄于人身——必需百世难出的天命仙缘之人,历经百年修行,以身相召,才能召出完整的三味火相。否则反受其噬,身魂被三味火焚烧,一念不留。
虽然说,符术当中引来的三味火,比不上天命仙缘之人以身相召的正宗源法,烧起来的火没有那么热烈,没有那么的震慑人心。但从展泽君的三味火符中,也能窥见一分与源法相像的壮丽。
那一分相像的壮丽,此刻变作十分——焚烧了黑狐的这簇火,正是以身相召,三味火的本源之法。
沈欺面色剧变,旋即跃过窗檐,纵身而下。
什么顾虑都没留下,他飞身去到胡杨树下,用力抓住了少年人的手臂。
对付黑狐只用上了一簇火焰,少年人的手心,被他划开的那块皮肉已经恢复得完好如初。沈欺稍稍缓过神来,松开了他。
一场变故,集市里外的人都看了过来。
许许多多的视线,燃香却只望着飞奔过来的青年男子,蓦然失神。
那簇三味火燃尽了,火焰余光还没完全散去,凝聚成一道明亮的光照,点亮在胡杨树上空。
火光照耀下,少年掌柜的那双眼睛里面,竟隐隐流转一抹翡翠颜色。
看起来就像……
就像他的眼睛,本该是碧绿色的,只是那种颜色过于深邃,是一道又一道的碧绿色来回渲染,叠加到最后,就成了一道看似与常人无异的黑色。
所以他眼睛的颜色,平常时候看起来近乎是黑色;只有在日光或者火焰,在尤其明亮灿烂的光照下,才有青翠忽闪、得来碧水青川,展现它原本碧绿的痕迹。
一旦到了这种时候,当他的眼睛颜色变浅一些、变成了翡翠一样的颜色——
就如同蔚止言见到少年掌柜的第一面时,一眼就认出来的那样。
少年人的那双眼睛——它简直是,和沈欺的从一个模子里刻出了来。
被少年人所注视的时候,沈欺亦是正在凝望着他。
双手死死攥在身侧,背脊绷紧了,犹如一碰即断的弓弦。
少年人好久也没有开口,一双眼睛不眨,看着沈欺。
从那头雪白的长发,到那双碧绿的眼睛。
夕照漫天奔流,缕缕相融交汇,泼成瑰奇绚丽的烟云。
轮回封印,于此时霍然瓦解。
尘封已久的记忆归回,是滚滚奔涌而来,决堤的洪流,将他淹没了。
最后,他想起了一切。想起了被他忘记的所有事情,以及想起了那个,被他遗忘了很久的,他真正的名字。
他突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落下泪来。仰起头,眼泪就不停地掉下来,他也忘了伸手去擦。
沈燃香浑身颤抖,竭尽了全身力气才张开口,声音也哭哑了,很生疏、很专心地喊了一声:
“……哥、哥?”
良久。
等到三味火的余光也熄灭了的时候。
“……嗯。”
沈欺应他一声,殊为冷静。
却是小心翼翼,只怕惊动了什么,时隔无数的日月,叫他:
“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