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方才我独自漫步之时,想起一道怎么样也解不开的迷惑,只想回来与你请教。”
什么样的迷惑,居然可以难倒疑是。沈欺这般注视之下,蔚止言简直是丢盔弃甲,义不容辞:“疑是尽管说。”
“我遇见过一个人,”沈欺款款道来,“他一面自称不胜酒力,一面可以一连喝下几杯的天仙狂醉,”他怀着许多的疑惑,请问蔚止言:
“——你说,这却是为什么呢?”
四目相对,沈欺宛似不解,蔚止言……蔚止言冷汗涔涔。
蔚止言尚未能够说出一句话,沈欺就着那朦胧带笑的神情,抽走蔚止言刻意收拢在衣袖侧后的衔云折。
他回到九天揽月台时,蔚止言衔着一张笑脸迎上前来,笑语之间,拢着折扇轻悄地一点,挥散了什么东西。
蔚止言这番举止做得极是隐蔽,他俨然没有觉察。
也只是“俨然”罢了。
蔚止言悄悄地耍了哪些小动作,再是隐蔽,再是难以觉察,他一直都知道。
他只是当作不知道,不到他觉得必要的时候,暂且不去拆穿。
蔚止言挥散的,不想让他发现的东西,那是自从他们两人分离,缀在他身后紧紧地跟随,一缕无形无影的风。
夙饶与蔚止言会谈,事先说的是一刻钟,却因为夙饶孜孜不倦地打探八卦,耽搁了不少时间。当沈欺折回九天揽月台附近,他见到的场景,实则是夙饶还没有离开。
他停下脚步,不再往里去,等那边的两个神仙谈完。
蔚止言扇出一缕看不见的风跟在他身边,想必也能发现他已经回来,此刻就等在不近不远处。尽管如此,那边的谈话依然继续着,没有设障,没有改为隐秘的传音。
是个不怎么需要避讳的意思。
蔚止言没有故意避讳,沈欺也没有故意去听。
但他的灵识敏锐,即使隔着层层云絮,也让零星的话语声音飘进了耳朵。
先是谈及一把断弓,一样叫作参天星落的灵宝,前言后语听不分明,很快过去了。
而后说起一个师门叛徒,似乎叫作覃绍的,做了些什么样背叛仙界的恶行,被捉回来,打进了囚牢受刑。
只言片语,沈欺听得时断时续。
唯独到了最后,夙饶即将打道回程,说出口的那几声格外响亮,叫沈欺听得一清二楚了。
现下。沈欺突然抽走衔云折,蔚止言自知他纵风追踪的事败露,态度良好地,不打自招了。
“这缕风,嗯,实乃我担心疑是的安危,让它随你身后做个照应。只是一时情急,关心则乱,忘记知会于你了。”
“哦?”
沈欺掂了掂折扇,笑了。
“我还当,”他慢悠悠的,说着,“这是你担心我不告而别,所以有意留了这一手,用来……监视报信的呢。”
“……”
虽然不幸被疑是看出来了,事实的确是这样没错,但蔚止言知道此时此刻,他是万万不能直接承认的。
蔚止言脑子里飞快地编造出一套措辞,忽地一下,沈欺把衔云还了回来。
“先不说这个。”
蔚止言这种跟踪的行径,从沈欺发现了却没点破开始,就已经没打算彻底地计较。
他要与蔚止言好好计较一番的,是另一件事。
“你先替我解答解答,我问你的那个迷惑。”
沈欺的一只手,勾住蔚止言的尾指,一字不差,将开头那个问题重复:
“有一个人,他一面自称不胜酒力,一面可以一连喝下几杯的天仙狂醉。”
“你说。”
“这却是,为什么呢?”
蔚止言内心颤抖着,捧住了衔云,犹且心存幻想:“……哈、哈哈,疑是你遇到的这个人,他是谁呢?莫非我也认识吗?”
沈欺也很为难一般,摇了摇头:“你认识不认识,我却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人对我说过,他从没有好生试过他的酒量,一定要说的话,应是‘不胜酒力’。”
“但是另一面呢,我又听见夙饶对他说,他们曾在一个宴会喝过一壶‘天仙狂醉’,那个人呢,也喝下了几杯。”
说到这里,沈欺那副半是疑惑、半是求教的面相,倏然地卸下。
楚楚迷茫的样子不见了,好心地,善意地,给出蔚止言一个时间地点:“人间,江南梅庄,去鲤镇的前一个晚上。”
白发青年唇角上扬,连眉梢也挂着一丝笑。
“你那副彻夜醉酒的样子,全都是装出来的,”语气温柔,已不是询问,对蔚止言说,“——是吗?”
与蔚止言结伴下凡的第一夜,夜宿江南梅庄。
是谁说着,他喝不来酒的滋味,在沈欺问他酒量如何的时候,回答说,他还没有好生试过,他想,应该就是不胜酒力。
那是为什么,刚才夙饶会对那个人说,“斗酒十千的招牌酒酿,叫‘天仙狂醉’的那个,你还记得吧。有次我们几个喝了一壶,你也喝了几杯的,是不是还不错?”。
“天仙狂醉”,光听这个名字,想也知道绝对不会是多么温平良善的淡酒。
一个接连喝下几杯天仙狂醉的人,是可以叫做“没有好生试过酒量”、“不胜酒力”吗?
是谁说着这种鬼话,到梅庄的那晚,才喝了一口酒就露出醉态,让当时的沈欺看见了。看见他醉过去的样子尤为安静,比起醉酒,更像一个闭目养神的形容。
——那不是“像”闭目养神,那分明就是。
——是根本没有醉,人为装出的醉态。
而又是谁,当晚未醉装醉,以醉酒的名目睡倒在沈欺肩侧,握着他的手不放,就那样睡过去一整个晚上。
这样满嘴谎话劣迹斑斑的惯犯,到底是谁呢。
沈欺浅笑着,揪紧了蔚止言的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