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族的那两位怎么请过来的,蔚止言自认已经向着沈欺解释过了,只留夙饶这个,在于此刻,蔚止言毫无负担地卖掉了师兄:“夙饶来这一趟算作顺路,他本是乐意之至,不必担心麻烦了他。”
沈欺想要问的,却不是这一个。
顷刻无声,心底划过一些什么样的念想,视线缓缓落下。
“你就没有想过。”
“假如说,是我骗了你呢?”
接到了忘忧都的来信,还在什么论断也没有的时候,只是听信他说,不是他做的,转眼就想到如此地步。
走出第一步前,早已算过了十步百步。
算无遗漏,计议全盘的起始,只是另一个人轻巧就能说出口的寥寥几个字。
无缘无故地相信一个人,就没有想过,假如信错了人,又该如何收场呢。
“假如疑是骗了我,我却不能发现吗?”
沈欺提出的假设,令蔚止言诧异,接着演变成好一副震撼的样子:“那岂不是我心生蒙蔽,连疑是的真心假意也不能看清?”义正辞严地拒绝了这个假设,“那样可不行,决计是不行的。”
“假如连真假也不能分辨,万一我变成一个不分青红皂白之人,看真成假,误会了疑是,那可怎么办呢?”
“万一我误会了你,”蔚止言的幻想停不下来,自白也能入戏,“你对我心怀怨怼,我们因此反目,从此你远走高飞,留我一个悔恨交加,只能睹物思人。等到多年过去,我们方得相见,却是对面不识,我便只能一边悔恨交加,一边将你穷追不舍……”
想到那凄惨的光景,蔚止言真是心生不忍,马上就能端出一个桃花带雨之相,伤心流泪给沈欺看。
沈欺:“……”
蔚止言,一个不留神,又变成这样了是么。
好气又好笑,瞋了蔚止言一眼:“我何时说要远走高飞了。”
“疑是,这算答应了再不离开我吗?好的呢。”蔚止言在假伤心与真喜悦之间转换自如,展颜笑了开来。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沈欺没让他轻松蒙混过去,重回那个问题:“你说的是看真成假,若是看假成真,我骗了你,你却信以为真了呢?”
蔚止言郑重想了一想:“不论看真成假还是看假成真,终究都是不够相信于你,眼眇心盲所致。”
“如果真的因为不辨真假,将疑是欺骗我的谎话当成了真的,”望着沈欺,他道,“那便是我心甘情愿,咎由自取。”
眼光轻垂,桃花招摇水波,极尽温柔,唯有沈欺一错不错地望见。
风中一双无形的手指拨动曲调,轻巧柔软,将谁的心弦系住了。
这风中乐声既然无形,则不知动了何人心神。
沈欺眼睫摇晃一瞬,静静的,一时间,没有谁说话。
直到蔚止言用力地摇摇头,坚持表达了十分的避之不及:“但我还是觉得,永远不要有这个如果比较好呢。”是非真假不分的人,听起来就很危险,很容易陷入那些求而不得的情天恨海里面去啊。
沈欺听着,眼角微微地弯起,笑了起来。
“嗯。”
“说的是。”
夙饶等人的来访皆是蔚止言授意,虽说问明白了这点,仍然还有几个沈欺无法不去在意的地方。
比如夙饶的一个举动。
心中有所预感,他对蔚止言道:“你与夙饶相谈时,他可曾问了你什么?”
夙饶打量他的一连串表情,再是后来风雅颂的剑光变化,沈欺其实全都收入眼里。
那样的反应,总不会是无缘无故。
蔚止言:“是问了一些。”实际上不是一些,是非常非常多的一些。蔚止言总结了一下,“主旨约莫在于我和疑是相识的经过。”
沈欺挑眉:“你怎么说的?”
蔚止言情真意切:“我说,疑是实为我的梦中人,我们梦中一遇,梦醒后你不知所踪,我则是日思夜想,实难忘怀。”
“那般愁肠,唉,真叫一个目不能忘,心之所向。幸而上天垂怜,多年以后终得重逢,我便心机算尽,只为接近于你。犹且不够,我还设法寸步不离伴你身边,惟愿得你片刻垂青……嘶。”
越说越离奇,沈欺听不下去,狠狠碾了他一脚。
实在不该指望蔚止言嘴里能说出几句正经话。
“认真点。”
蔚止言闷哼一声,流畅地改换了口风:“好吧,我同他说,你是我一位相识多年的故人,此外曾将方寸天的那道准许告知于他,因而他知晓你的灵脉奇异。”
“至于疑是身在魔界诸事,你与绯刃的牵连,未经你的同意,我不会说出口。”
沈欺:“但我与绯刃的牵连,即使你不曾告诉他,他也有了察觉,对么?”
正如风雅颂对绯刃的存在产生了感应,绯刃对于风雅颂的这种感应,也不会是一无所觉。
沈欺因此断定,即使他戴上拘灵、把绯刃气息隐匿了彻底,夙饶依然是从风雅颂的触动里发现了什么。
蔚止言没作否认:“风雅颂灵性至纯,是故,剑下感触几可越过封印。”怕沈欺不能放心,“我与夙饶说了,绯刃现与魔界无关,他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
夙饶的口风,蔚止言还是信得过的。
哪怕嘴上说着要打听八卦,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夙饶一直分得清楚不过。哪怕知道了沈欺是绯刃,也完全没有别的想法,只想让蔚止言和沈欺打商量,找个时间让绯刃和风雅颂比试一场。
夙饶这个打商量的诉求,蔚止言再次无情地略过了,一个字没对沈欺提起。
比试什么的,还是下次时机合适了再说吧。
夙饶识出了绯刃,沈欺倒没有多么的不能放心。
既然夙饶已经离开,沈欺就知道,这件事已经在蔚止言手里被平息了。
再说,如今的绯刃,就算哪一天要在魔界以外的天地现世,也再不需要忌惮。
“不必担心我,”看出蔚止言思虑着他,沈欺神情一缓,瞳中碧波流转,“既然你同夙饶说了,我自当相信你。”
似这样直白温软的话,他鲜少说出口来。骤然之间,冰消雪融,眉目渲出一幅瑰丽夺目的画景,身后白玉仙京的一切景致,黯然失色。
蔚止言看得一怔,沈欺又是一笑,仰起了脸,看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