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这点细微动静,沈欺相在眼里,若有所思。
夙饶看过来的几眼,与晁仙使和其他仙官都不同,沈欺并未感到冒犯的含义。不是审视,不是提防,但是那样子的眼神,又的的确确难以形容的奇怪。
非要说的话,夙饶看到他的第一眼,好似一个不信神魔的凡人,有天突然见到了神仙妖魔,以前只一心觉得存在于话本故事里,猛一下子看到了真的,神思被剧烈地冲击。
第一眼震惊过后,夙饶后面的几次眼神变化,那又是因为什么,没头没尾的,沈欺一时看不透。
想必只有夙饶本人,再就是沈欺他旁边的蔚止言晓得了。
不错,打从夙饶露脸,沈欺是能看出来,蔚止言和夙饶,这两人一定互相有过认识。
认识的交情,看样子还不算浅。
无人窥见的细枝末节里,同样是客气见礼,蔚止言在夙饶面前流露的一点随性,和对待忘忧都各个神仙的那种千篇一律,是截然不同。
另一个角落,晁仙使被晾了有一会儿了,左等右等,夙饶仙上总算回过头来,还没忘了他正等着的评判。
“看完了,你放心,”夙饶下结论,“不是妖不是魔,也不是邪祟。”
“觉得我看错了,或者不相信我的话,”可能是晁仙使脸上的失望不甘太明显,夙饶好心好意补充道,“你也可以去四十九重霄写我的诉状,然后再让方寸天裁决一遍也行。”
晁仙使:“……”
仙官们:“……”
……夙饶仙上,这话说得,是否过于熟练了。犹如是被人写过无数个诉状,接到过数不清多少次的投诉了。
固然听起来很像玩笑话,实际上就是事实。忘忧都的仙官们不是没有耳闻,和夙饶仙上的仙法一样一枝独秀的,是他早些年在四十九重霄接到诉状的次数。
总之夙饶仙上过去因为各种各样的事由,被四十九重霄各司仙首投诉了一遍又一遍。至于收到投诉的后续,夙饶仙上有的改了,有的没改,大致来说,改不改看他的心情。
不管怎么样,夙饶仙上的赫赫功绩摆在这里,要说鉴别妖魔,假如夙饶仙上都不算权威不能相信,那么六界就没有权威没人可信了。
仙上亲口说了那人不是邪祟,晁仙使哪敢不信,不过是羞于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忿忿不平:“即使不算妖魔邪祟,此人暂未有仙籍,却跻身仙界,当属……”
“哦,这个事啊。”
夙饶一拍脑袋:“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有样东西,流真让我交给你来着。”
说着顺手抛出个东西,晁仙使一看大惊失色,转眼拜倒在地。
方寸司各个神仙紧随其后,又拜了一地。由晁仙使高举双手,诚惶诚恐地把那东西接住。
“刚就是你传信给流真的吧?他看了,弄了个仙印要送来忘忧都的,不过他这会有急事,刚好有人喊我过来这儿,就让我代为转交了。”
“你说暂时没有仙籍,但我看着云澜府早就报过方寸天了呀,流真都知道的,要不你们看看呢。”
夙饶谈吐轻巧如闲话家常,晁仙使汗流浃背如山河压顶。
——流真,统领方寸天的首执仙官,职掌仙界诸天法度,仙界各地方寸司皆视为尊者的仙首。此种位尊势重的真仙,莫说各派仙域,纵是四十九重霄上的神座仙者,哪个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喊上一句真君。
也就是夙饶,可以毫无忌惮地直呼其名。
而夙饶顺手抛出去的东西,那是属于方寸天掌首的仙印,一印千钧,邪为之退。
仙首大人的仙印亲临,晁仙使颤颤巍巍,仙印展开,以术为文,布下一个召令。
曰,云澜府中一弟子沈欺,虽非仙族,因故隐饰身份暂留仙界,由蔚然君立誓为令,证其身在仙界之时行止无逾。此事已得方寸天应许,有章可循,无需另行追究,不可私自外传。
晁仙使起初还不相信蔚止言的措辞,往方寸天发信求证。这下,仙印当中与蔚然君说的一模一样,还是仙首大人亲印,容不得他不信了。
胸膛起伏几下,强撑着道:“未有仙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有没有仙籍,这问题很大吗?”
夙饶困惑了。
“没有仙籍,那在许可时限结束之前补上仙籍就好了啊。不就是成个仙、再录个名籍的事,”夙饶想不通,“这很难吗?”
晁仙使:“……”
“成个仙”,您说难是不难呢。
一想对面是夙饶仙上,哦,那当真是不难呢。
难怪同僚们私下里都说,夙饶仙上要么不开口,一开口能噎死天上大半的仙官。和夙饶仙上争辩还能全身而退的,四十九重霄上至今未见。
今日一遇,果然名不虚传,直把晁仙使噎得胸闷气短。
许是看到晁仙使面皮一阵青一阵紫,夙饶给予开导:“晁仙使啊,你呢,心地没准是好的,就是不要太死板了。太死板的正派,放在哪里都不招人喜欢的。”
本来晁仙使是方寸司的仙使,算在方寸天的属下;夙饶他呢,则是广府钧天的仙首。都是行使除恶断邪的职责,方寸天和广府钧天的权柄不同,一个掌内一个涉外,不在一套管辖。
真从权属上来说,夙饶管不着晁仙使,他也不是喜欢横插一脚多管闲事的性子。可夙饶这人吧,平时就爱说点话糙理不糙的糙话。
“不招人喜欢的正派,那是很可怕的,你有想过吗。”
“正派不招人喜欢呢,你赢了,别人反而怜爱恶人,助长恶人气焰;你输了,别人那是既怜爱又崇拜恶人,更加助长恶人气焰。你瞧瞧,是不是很可怕?”
“所以吧,”夙饶语重心长,“我们当神仙的,还是不要太死板了,至少不能让人觉得面目可憎,宁可去怜爱恶人吧?”
“……”
“……”
“……”
晁仙使一口气上不来,吸气又吸气,瞟见身后早已经听得呆若木鸡的仙官们,愈发憋得慌。
赶在气闷昏倒前,晁仙使做出了这日最正确的一个决定:老实拿上仙印告辞离开,回方寸天找仙首大人复命去了。
以此为始,方寸司一众仙官铩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