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来的神仙,一身俊采英姿,神采熠熠。随身一柄长剑,光华璀璨,与人交相辉映。
无论谁人在此,一望即知,天上神仙的形容,理应就是这般。
奈何此位神仙不该长了张嘴,一旦他开口的刹那,什么天上神仙的形容,全部都糟蹋了个粉碎。
“哪呢哪呢,哪里有魔族啊?让一让,给我看看呗。”
九天揽月台上,方寸司的仙官们瞳孔俱震,无论品阶仙衔,顷刻拜倒一片:
“拜见夙饶仙上——!”
“拜见夙饶仙上——!”
从仙官们且敬且畏的称谓里,沈欺于是辨认出了,来的这个陌生神仙的身份。
夙饶,仙界广府钧天之首。仙魔之战陷入僵局时期,其领兵破魔,令邪魔溃散,使仙魔秩序重塑。所佩之剑名“风雅颂”,列神兵谱刀剑部第一位,有“仙界第一兵”之称。
沈欺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既因为这位夙饶仙上的鼎鼎大名,可以说是横扫仙界:从鹿柴坡的小桃子,再到仙界史课堂上的必背重点,哪里都有这个名字。更因为沈欺在云澜府上的第一门课,他就被九十九晓仙点名,让他回答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夙饶,沈欺久在魔界,对仙界历史知之甚少,当时险些答不上来,多亏听鹿柴坡的小桃子讲过一嘴,侥幸化险为夷。
对那次点名的经历,沈欺记忆犹新。相应地对夙饶这个名字,他想要忘记也很困难。
却是没想到,存在于各大脍炙人口的神话里,受到众仙朝拜的活的传说,本人是这般作风。盎然招展,一股鲜活的少年气。
“好了好了,都别拜了。”
夙饶摆摆手,不大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越过拜了一地的仙官,一眼揪出里边领头的那个:“诶,你就是晁仙使吧?”
直面夙饶这等尊位,满天神仙难有不心怀敬畏的,晁仙使亦不例外,作了个礼:“是,拜见夙饶仙上。小仙有失远迎,不知仙上此行驾临忘忧都,所为何事?”
“有人喊我来这办事的啊,”夙饶随心所欲惯了,有什么说什么,“刚来就听你们在说什么魔族之类的,忘忧都是有魔族混进来了?能不能给我看上一眼?”
晁仙使惊喜交加:惊是夙饶仙上常年镇守仙界边关,若非邪祟侵扰的紧急事态,平常难能遇上一面;喜是夙饶仙上从天而降,论起应对妖魔,仙界找不出比这更可靠的人选。
“这是自然,劳烦仙上了。”
晁仙使快速地道出前情,说起云澜府如何使一个并非神仙的弟子拜进门下,那个弟子身上又是如何疑点重重,分明没有仙籍,在仙官们眼里却与神仙无异,不知用了哪路邪术。
说完,给夙饶指引沈欺所在的位置:“仙上,便是他。”
夙饶没急着过去,摸了摸下巴:“哦,所以其实你并不确定他是魔族,只是因为他不是神仙,你这就判断他有问题,对不对?”
晁仙使:“对,但他……”
夙饶:“再怎么说,你在这儿一口一个魔族,这不太好吧?我不太懂你们方寸天下边的规矩,现在的方寸司是可以这样断案的吗?还没证据就能假定别人是魔族了?”
“……”
仙上问话的语气很诚恳,但是晁仙使一僵,额头开始冒汗了。身后仙官们有一个算一个,跟着捏了把汗。
……该怎么说呢,猛的一下子,晁仙使心下直跳,惊喜的劲头打散了,有些说不清的,不太好的预感。
“回禀仙上,”晁仙使尽量忍住那种古怪的预感,“虽无证据,但此人并非仙族是千真万确,假若真是妖魔幻化,恐其遗患无穷。”
“等会儿,”夙饶两眼一张望,精准逮到一个熟面孔,“蔚然不是在这儿呢吗?”
“?”晁仙使没懂。
夙饶:“我说你们真是的,随便怀疑别人是妖魔我先不说了,那你们怀疑都怀疑了,蔚然也在这,让他给你们看一眼不是一样的吗?”
晁仙使:……那能一样吗?
四十九重霄上谁不知道,师出同门,夙饶仙上和蔚然君在仙界同样出名,出名的方式大相径庭:一位靠的是实力,另一位……纯粹是靠脸。
是不是妖魔,交给夙饶仙上评判,晁仙使放一百个心;交给蔚然君嘛……晁仙使压根就不想交给蔚然君。
当着夙饶仙上的面,晁仙使没再敢把这话放出去了。
底下的人含糊其辞,夙饶扫了眼,把他们的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转念一想,悟了。
……也是。
夙饶差点忘记了,他的这个师弟,百年如一日地热衷于扮演一个法术平庸的形象,恨不得昭告全天下蔚然君只是个徒有虚名的花瓶仙尊。
想起蔚止言出门在外是个什么人设,夙饶嘴角抽动,理解了一切。
说到这个上面,那夙饶可太懂了——不到天崩地裂的那天,蔚止言是不会放弃维持他那个人设的。
夙饶很无语,无语地瞅了眼蔚止言,得到蔚止言一个故作温良的微笑颔首,夙饶更无语了。
还演,还在演。
“行吧,”夙饶不多问了,“那就看看。”
先不管站那儿镶边的师弟,夙饶往晁仙使指的方向看过去……等下,不能不管了,他师弟今天怎么回事,跟人站得这么近?
蔚止言平常也没见和谁挨这么近啊,不仅是出于那个端方君子的人设,更是蔚止言本人的习惯,他跟人来往不都是得划个范围,客客气气地离人老远了吗?
今天这是在???
夙饶克制住迷惑的心情,眼光好歹是移到蔚止言旁边那人,登时震惊了。
瞧了一眼,惊了一下,又瞧一眼,愣了一下。他好不容易是瞧完了,佩剑风雅颂闪烁起来,金光大放。
夙饶摁住剑,表情没收住,从头到脚,再度把沈欺端详了一遍。
他更震惊了。
根本就不是妖魔邪祟什么的嘛,可是……
夙饶盯着蔚止言一顿猛打眼色:什么情况???你身边这个、这个……
蔚止言回了个眼风,是个让他稍安勿躁的意思。
夙饶积攒的一嘴巴即将脱口而出的八卦,就这样被半道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