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黑罩袍被扇柄挑开,兜帽也掀开来。
恰有一场风吹起,将它们全都吹远了。
一起被吹起来的,还有拢在兜帽里的一捧白发,在风中飘扬飞洒,如同是白练倾落。
掩映在白练后方,一双翡碧的眼。
长发覆面,背后的人本能地别过脸,不防瞧见了蔚止言那只受伤的手。
毫无遮挡的情形下被绯刃划伤,伤口自当是触目惊心。
就见着那只手上,指间血流如注,混着丝丝黑气,血流从指骨的缝隙间急涌而出,一滴滴砸落。
什么情绪都寻不见了,登时只有一把无名孽火直冲心口。沈欺扳过衔云折,动作强硬,连着折扇直将蔚止言拽到眼前。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一声呼喝简直是从牙关挤出字眼,眼神也似要杀人。
蔚止言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别的,是没料到把沈欺气成这样,赶紧讨好地拉了拉沈欺衣袖,不乏心虚道:“疑是,你别生气。”说着,手指抹了一道,满手血痕便愈合了。
沈欺才暗骂自己冲动——一时气急攻心,彻底忘记蔚止言是个神仙,用仙术回复伤势只需要眨眼时间。
……早知道来的是谁,他就不该过来这一趟。
傅静植说什么“今天这一个客人得由绯刃出门迎接”,果然是不怀好意——傅静植一定是听到了属下魔族的通传,早就知道了擅闯无渡城的是谁,还故意叫他过来。
只是沈欺一面从没想过蔚止言找来得这样快,另一面也怪他赶过来的行动太快,避无可避地打上照面了,才看见对面的人是谁。
事已如此,想走也不好走了。
怒火消退过后,沈欺便恢复冷静。诸多念头闪过心头,不再想着掩饰身份,哂笑一声。
“你是故意的吧。”
最后一刀,蔚止言明明可以躲开的。
却是故意不躲,故意撞上绯刃。
于是顷刻间,掌控绯刃的人乱了心神,犯下绝不该犯下的错误,松开了绯刃。
“不、不算吧?”
“疑是,”蔚止言看起来还有点委屈,“我是见你半天不理会我,心神不宁,不小心出了错,情急之下才碰到绯刃的。”
好个“不算”,好个“心神不宁”、“不小心出了错”、“情急之下”。
沈欺一个字也没有信,放过衔云折,一把推开蔚止言,冷冰冰睨过去。
“你是何时认出我的,说。”
蔚止言目睹绯刃的真面目毫不惊讶,还说什么他半天不理会他,想也不用想,蔚止言必定是早就看出了他的身份。
甚至早从他现身开始,蔚止言面对绯刃喋喋不休攀谈得起劲,故作可怜说了一堆苦情话。
那绝对是早就认出了他,于是才有意那么说的。
“或者,我该换一个问题。”
光是想想蔚止言刚才说了些什么,沈欺就忍不住要冷笑,口吻带上一股质问:“你是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清楚绯刃就是他的人,只有无渡城少数魔族,一个冥界的雾逢春。还有个突然多出来的例外,从逢魔谷逃出来的魔奴白错。
除此以外,再没有谁发现过绯刃的身份。
距离长生肆崩塌才过去多久,蔚止言就从冥界直接找来了无渡城,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他就在这里,不可能这么快。
蔚止言是从哪里起了疑心,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什么时候试探了他?抑或是……提前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手段,设计追踪了他?
不管是哪种,都称不上叫人愉快。
饶是绯刃不在手上,墨色罩袍也被掀去,白发青年依旧浸着满身寒意。目光森然,锁在蔚止言身上,疑窦暗涌,形成一湾结冰的寒潭。
沈欺全身上下升起的隔阂戒备,蔚止言看不见似的,即使是被沈欺一把推开了,又悄悄地凑近来。
“怎么知道疑是在这里,因为……”
蔚止言拿出一样东西,眨了眨眼。
“我有这个啊。”
那样东西原本系在腰间,被蔚止言解下来,送到沈欺面前。
一枚令牌。
灵玉作骨,质洁无瑕,光华内蕴,上刻风行水波、云成烟雨之图。
……云澜令。
答案简单到让沈欺全无设防。
手指动了一动,怔怔,他从怀里摸到个同样形制的令牌,拿出来,和蔚止言的那枚碰到了一起。
两只令牌有着相同的制式,不过蔚止言那一个是仙师令,云澜图的纹样更为繁复。
尽管如此,两只令牌放到一处,有一种同样独到的写意气韵,如有神赋,恍若是一脉相生。
是的,刚进云澜那天沈欺就读到过的,云澜令之中,包含有五个类目的功能。
而其中有一个,就是与府中神仙传信往来,也能互通方位。
云澜仙师佩戴仙师令,府中弟子佩戴弟子令。假如有哪个弟子没有自行封闭他令牌上的方位指示,那么手持仙师令,就可以看到那张弟子令牌所在的位置。
沈欺一直没有摘掉云澜令,也没有刻意封闭过令牌里有关方位的指示。蔚止言只要用到他那枚仙师令,一目了然就能看到他的去向。
能看到他离开长生肆、进到了无渡城;
也能在绯刃出现的当场,看到他的令牌显示出的位置,不偏不倚,与绯刃重合。
……竟是这样。
……果然是这样。
沈欺指尖摩挲着云澜令,双目微垂。
似乎春风剪裂冰面,吹暖一池寒潭,也叫他的神色柔缓了。
“还好我急中生智,想到了云澜令这个办法呢。”蔚止言说来忍不住的得意,“刚好疑是也没有把它摘掉,算不算是我运气很好,而且和疑是特别的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
是吗,算吗。
沈欺一时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有些浮想游思。
忽来一声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