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梁汇下朝归来,身上的朝服还未来得及脱掉,就被案台上的木匣长盒吸引了目光。
紧跟她身后、将要迈过门槛的的沈宴廷脚步一顿,在梁汇看不见的角落朝红松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才收拾出一个得体的笑,慢慢边进来。
“这什么?”梁汇盯着他,只拆掉了头上的珠钗,放弃了去后面推掉朝服的打算,指着那个长匣子狐疑道。
沈宴廷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指轻轻的划了一下盒子的外壳,忍俊不禁:“这小子真沉不住气,这才没过多久就巴巴的把东西给你送过来了。”
“什么东西?”梁汇对着镜子看了看眼下的黑眼圈,闻言扭过头,语气淡淡的,还慢悠悠的打了个哈欠。
身体发软,提不起力气。但精神格外亢奋,晚上又睡不着。以至于她再次体验了一次睁眼到天明,今日早朝的时候还一直被瞌睡缠绕,下朝的时候才好一点。
罪魁祸首沈宴廷还在玩那个木匣子,没一会又把那东西抱到自己身边,努了努下巴,道:“打开看看。”
纤细的手指抵着盒子的金锁,梁汇拿在手中转了一圈,有些疑惑。
这是搞哪一招?不像是沈宴廷的手笔啊?
沈宴廷送东西一般喜欢放在自己必备之物中,等着自己猝不及防的发现,然后收获一个惊喜。而不是像此刻一般,直直的把那么大的东西放在案台上,她想不发现都难。
脑中思索没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她骤然抬眼,有些警惕的落在门外,此时殿内无人把守,忽然出现的脚步声着实有些奇怪。
沈宴廷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示意她不要说话,目光还落在那个匣子上面,继续示意她打开。
他这样做,梁汇虽然狐疑,但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没过多犹豫,她直接掀开匣子,定睛一看——里面有一柄没有开过刃的银白色长剑。
剑柄和剑身打造的合手,虽算不上华丽,但柃着轻巧,锋芒毕露。
梁汇沉着眉目,右手持剑,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感受厚重的剑意。
“不错。”她淡淡点评:“虽然轻巧,但杀起人来不容小觑。”
沈宴廷早就看过这柄剑,甚至这东西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制出来的。
他对这东西兴趣不大,但对梁汇的反应颇有研究的兴趣。于是整个人慢慢的移到她后面,握着她的手一起持剑在空中挥舞,轻声问:“喜欢吗?”
梁汇耸了耸肩,瞥见门外一双即将越门的木鞋,偏头小声训斥了一句:“有小孩呢,别贴我那么近。”
沈宴廷撇了撇嘴,往后退了一步。
梁汇撩了撩剑穗,低声一笑。回头的时候意外发现长盒子里还有一张被她遗落的纸条,只不过被长剑压着,一直没有注意到。
梁汇手指勾着纸条,展开。
纸条上面用稚嫩的文字仔仔细细的写了“生辰喜乐”四个大字,她手指一顿,慢半拍才想起来——她生日快要到了。
惊喜的创造者不得而知。
她出生在冬天,腊月十二,一年之中比较寒冷的日子。去年这个时候,父皇重病,她日日守在榻前,忙得连生日都忘了过。
那个时候,沈宴廷不能和她贴的太近,在外人面前始终要注意着分寸。所以只能嘱托御膳房给她端一碗长寿面,可惜那个时候她被好多事情耽搁着,食欲也不佳,没吃两口便放下了碗筷。
后来红松和御膳房的人熟悉了,梁汇才从他们口中得知:那碗长寿面是沈宴廷亲自做的,从早忙到晚,做了很多遍才试出这一碗还算凑合的。
梁汇仔细的想了想,关于那晚的记忆已经模糊的不太能记得清了。只有偶尔的几个念头——那碗长寿面真的好难吃,送到手中的时候已经凉透了,周围的太监宫女说要给她热一热,她也委婉拒绝了。
后来仔细想了想,混着眼泪、重担和踌躇的面怎么会好吃呢?
梁汇轻轻的把那柄剑搁置在桌子上面,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翻涌似海的情绪,脸上扯出一个笑。
不过一码归一码,她看着小孩悉心准备的礼物,感叹自己真没白疼那小孩,偷偷摸摸的给自己送上一份大礼。
可候在门口亲眼等着看她反应的某小孩还是不愿意走进来。于是,她勾了勾手指,主动叫他:“别躲了,我早就看见你了。”
小家伙还没来得及学武,不太懂有人会听声辩位。他以为他藏的隐蔽,其实在他们眼里十分拙劣。
梁钦终于试探着探出一个头,一双雪白的小手还扶在门槛,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认真的看着殿内两人。
他还是不太爱说话,但理解能力很好,小脑子里面每天都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
梁汇联想着摆在桌上的惊喜,莫名心软,感叹自己有一天竟也有了“慈母心怀”。
“拜见陛下。”
小孩也总爱端着,即便现在殿内无外人,他也依旧一板一眼的行礼。
梁汇挥舞着手中的银白剑,敛着笑,说:“这是你送的?”
梁钦双手合十放在腹部,饶是再少年老成,此时也该喜笑颜开:“是的。”
“听闻陛下剑术出神入化,手头上却没有惯用的一柄。儿臣自作主张,为陛下锻造了一把。”
梁汇有些意外:“你自己锻的?”
大梁工匠颇多,大多少年从师、天赋异禀,十几岁时便能锻造出天下名器。
可梁钦毕竟是个门外汉,也没系统的学过这方面的知识。虽然这柄银剑并没有到天下无二的地步,但也是普通的兵器中的佼佼者。
然而,锻造出它的人,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娃娃,看着养尊处优、性格软软糯糯的,没想到还有这项本领。
梁汇目光垂下来,仔细的看着才到自己腰腹左右的小孩,第一次发出感叹和自我质疑:她……是不是影响小孩往正道上发展了?
沈宴廷仿佛洞察到她心里的想法,撸了撸梁钦的头发,不太走心的说:“夫子前些日子还说他是治国理政的天才,书上的东西不能看懂的极少,偶有的几个晦涩的名词也是一点就通。他做什么都是这番样子,什么都可以做的很好 ”
他还记得最开始见到这小孩的嫌他开蒙晚,一副草包样子,看着笨憨憨的估计学东西也慢。
没想到这小孩给了他那么大个惊喜。
梁汇慧眼识珠,一下子在人群中挑个最聪明的,甚至在他看来……梁钦比他这辈子见到的所有人都聪明。
少时的磨炼对他来说是赏赐,他比其他人更坚毅、更专注、也很有自己的思维。他不会固执的学着书本上的东西,不懂变通。他会把自己的见解融入书本之中,甚至有些问题还会把夫子反问的磕磕巴巴。
前些日子,他领着这小孩跟着宫外的工匠学了几天锻造,小孩依旧听得仔细认真,动手能力也不落下风。连去了几趟就把想要的东西锻好了,连工匠都说他是百年难见的奇才。
奇才。
奇才好啊,大梁走到现在将近百年,因为君主仁慈、外戚安稳、内侍无权,每一步都走的踏实。
梁钦这种出格中带着固守,固守中带着创新,定能将大梁带到一个更新的地方,彼时,他的名字定会成为新一个标志符号。
等到那个时候,他和梁汇二人就可以告老还乡、游历天下,再不管世间纷纷扰扰,专心过自己的日子了。
然而少年天子还不知道自己肩膀上的责任,仍需要他们的指引。
沈宴廷绕到他身前,目光在梁汇身上却实实在在的在问那个小孩:“想不想学武?”
梁汇听见这道询问,有些震惊,细想之下还是放心不下——梁钦身高不够,乍一看还不足岁,现在学武为时过早,这也是梁汇迟迟没有把他丢进训练营的原因。
“想!”
可梁汇还没来得及拒绝,小孩坚毅清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她闭上眼睛,欣慰之余又有些担忧。
“习武和读书写字不同,不可急功近利,要慢慢来。”
她忍不住嘱咐一句,可这话在梁钦听来就是同意的意思了。
他欢呼的叫了一声,双臂张开抱住了梁汇的腰,笑得牙都露了出来:“太好啦!我又可以学新东西了!”
小孩就是不知疲惫,脑子也够快,学东西很够用。梁汇拍了拍他的额头,没说话,任她开心的跳一会,然后告诉他学习的时间到了。
梁钦开心的被太监领了下去,背影都是蹦蹦跳跳的。
梁汇淡淡的笑着,摸着手中的长剑,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面对一直言笑晏晏的沈宴廷,歪着头道:“你什么时候和他一起谋划的这个惊喜?”
她是被后来接进京的,生辰八字是被父皇上进族谱的,不真。
最开始的时候,父皇总被民间的阴险招数搞的惴惴不安,生怕有人拿着她的生辰八字去做些招鬼神的坏事。
于是上族谱的时候特地留了个心眼,她的生辰八字比真实的日子要早了月余。
梁汇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此事,感叹父皇用心良苦的同时也嫌弃他小题大做。不过为了纪念仙逝的父皇到底也没有更改,她也只是和沈宴廷提过一嘴,然后自己也把这事给忘了。
天子过寿是天下大赦的好事,礼部会提前一个月准备过寿的诸多事宜,有些事情也要过问她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