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顾自的从身后拿起一根羽箭。
闭眼。
瞄准。
心跳像敲响的鼓钟,每一下都异常清晰。
太后依旧将匕首抵在梁钦的脖子上,梁汇也没有丝毫动弹,两方缄默无言的僵持着,直到——
周遭寂静的环境中,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远离这场无声的对弈。
就连西南郡王都不打算找太后要说法。
今日就当他自己吃亏,日后便说被太后所言所语蒙蔽,脑子一热就跟了过来,绝非本意。
当今陛下仁慈,同流者天家的血脉,不至于要他的命。
要是自己执意站在太后这一边,或者死缠烂打地要个说法,那可就不一定了。
他使了个眼色,手下将士们纷纷缴械,不恋战。
禁军也退至城门处,手上宝剑未收,做出一副防御的姿态。
所有人都为对峙的天子和太后让道,所有人心脏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等待一个结果。
就在这个时候。
一根不知从后方森林中而来的羽箭深深地刺进太后的胸膛。
无声无息。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可因为树林遮挡,压根没有看清人影。
目光又聚焦在梁汇身上,可梁汇手中的羽箭没有出鞘,而她的神情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嘴角轻蔑的勾了勾,手中的弓箭被随手扔在了地上。
因为刺入胸膛的那根羽箭后劲过大,太后都没有任何准备,所以,不可能逃过。
太后低头,愣怔的看着羽箭的尖刺穿透自己的身体,手上的匕首哐当一下掉在地上。
她再也没有力气捡起,更没有力气把他捅进梁钦的脖子里。
来之前便知道自己非死不可,却没有想到自己因何而死。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神采奕奕的年轻女子。
她端庄优雅,眉目紧锁,抿着嘴唇,似乎不愿和自己对视。
可太后却深深地望着这女子一眼,很轻的笑了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一句:“对不起。”
离得太远,赵玉媛没有听清她说话。
可她注意到太后在与自己对视的那一刻,脸上的凶狠和恨意一扫而尽,剩下的只有淡然和愧疚。
心脏不知怎么的异常疼痛,两方交战的士兵、包括城墙上的陛下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可赵玉媛依旧深深地咽了口唾沫,脚步踉跄的跑到太后身旁,旁若无人。
权力就像洪水猛兽,无数人想要驾驭,却被无情的反噬。
太后就是这样的人。
赵玉媛抿着唇,跪在灰土地上,神色有些悲伤,却落不下一滴泪。
她从小不缺疼爱,父亲对她严厉,母亲却视如己出,对她格外宠爱。
可就像一道不宽但狭长的河流,无论怎样轻易地从河流上跨过,都会被湍急的河水沾湿衣裤,即便过河简单,也会付出些许代价。
她那个时候倔强的告诉父亲,自己年纪不小,可以得知真相。
可亲耳从父亲口中听到她亲生母亲,心脏还是很痛很痛。
怪不得啊。
怪不得小时候每次进宫,她都觉得太后看她的眼神奇怪。
她太温和了,和长久待在深宫中厮杀的女人不一样,就连对待她膝下承欢的王爷都没有这般慈爱。
原来如此。
原来你一直借着君臣情义来掩盖我们的关系。
赵玉媛沉默的捧着她的头颅,她的身体还没有僵硬发冷,胸口依旧源源不断的流出鲜血,可她不会再睁眼了。
交集太少,赵玉媛从她身上都不到半点母爱,可他们血管里流淌着一半相似的血液,她不可能对她的死亡熟视无睹,像陌生人一样。
梁汇远远的看着赵玉媛的背影,看着她抱着太后的头颅,呆坐着,也不说话。
心里密密麻麻的愧疚蔓延开来,可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保下他们父女二人。
太后做的事情板上钉钉,没有翻盘的余地。
相应的,作为九族之一的丞相府也会受到牵连。
赵玉媛比她爹懂分寸、识大体,不然也不会在得知真相后义无反顾的站出来“大义灭亲”;也不会在自己施以援手时,主动跟出来,说,人死了,可活人也得活。
她知道她爹仕途无望,还因为牵扯到太后的事,不得不在大理寺待一段时间。
赵研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更何况勾结此等罪妇,大概率还得关个一年半载。
赵玉媛舍不得她父亲一把年纪还要蹲大牢,她觉得自己肩膀上也要担事,陛下在给他们机会,她可以拒绝,但承受不了拒绝的代价。
罪臣伏诛是替天行道。
她一遍一遍的劝告自己,可向来骑射技艺超群的她,握着弓箭的双手却在发抖。
她没办法平静下来。
让她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还是太残忍了。
她可以做到,但不可能没有情绪。
梁汇远远的看着她们最后才相认的母女二人,感叹,权力真是害人不浅。
她没有过多停留,也没有打扰她们最后的陪伴和温存。赵玉媛做到了她要求的,她自然也会救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