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夜半,半山腰的寨子里依旧灯火通明。
从寨子到山下绵延六七里的山路上有几处淡黄色的亮光,像萤火虫一样装饰着昏暗的夜色。
寨子安置的地方离江州城不远也不近,因为他们没有自给自足的本事,吃的粮食需要从山下采购;也因为他们是朝廷通缉府犯人,需要给自己划出一块合适的安全区域。
寨子是由几块帐篷簇拥起来的,被围在最中央、最大的那个帐篷里总是能听到乐器弹奏的声响,还有女人的欢声笑语,勾得不少人前去一探究竟。
这间帐篷里有一块偌大的空地,空地上铺了几块地毯,延伸着往前是宽敞舒适的贵妃椅,贵妃椅上躺着一个容貌瑰丽的男子。
那男子光看脸看不出年岁,说他二十出头也行,三十左右也可以。因为时间在那张脸上留下的痕迹不多,谈不上苍老也没有太年轻。
这人被三五个身材妖娆的女子包围着,一个在亲昵的喂他吃水果,一个在轻柔的替他捶腿捏肩,还有两个被他搂在怀里嬉笑的交谈,远远瞧上去,那模样真是好不快活。
徐景山、徐景年两兄弟走进来时就是看见了这幅场景,眼睛齐齐一闭,又不约而同的避开视线,真是没眼看。
想当年他们兄弟五个走南闯北干尽了好事,年轻时酷爱搭着帐篷在半山腰过夜,举着酒杯把酒言欢笑谈天下趣事。
年轻时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不知道是谁提出来要建一个理想主义的帮派,收留天下无处可去的百姓,这想法很快就得到了其他人的认可。
后来他们几个成立“山河帮”,名号一经打出去就得到了不少人的追随。
因为他们干过很多好事,百姓选择信任他们主动成为‘山河帮’的一员。
可好景不长,他们五个人中,最小的楚当家迷上了五石散,整日沉寂在自己的幻想里,脾气也变得泼辣无常。
为首的大当家韩崇天当年可是志气最足的那个,如今却昏庸无度,沉迷于美人的怀抱,日日不理事不说还强抢民女,拉低了他们帮派名声。
剩下的还有个不管事的,但也算无功无过,没有前两个人那么过分,他们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在几个月前撤离的时候,楚当家因为犯蠢被京中的人抓走了,大当家的没有要救他的想法,觉得他是个累赘,所以就任他自生自灭。其余人也忍他很久了,默许了这个决定。
可一个毒瘤去掉了还有另一个更惹眼球的毒瘤,吸得晕乎乎的楚当家消失了,剩下的那个荒淫无度的就显得过分。
徐氏兄弟还没走进帐子里就闻到一股混着香精的味道,甜腻腻的像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二人吸了一口气齐齐皱眉,但想着还有正事要谈还是叹了口气走进去。
他们帮派建立的随性,几人之间虽然没有冗杂的礼仪,但他们认了韩崇天作为老大,平日里见他的时候还是会恭敬的道一声:“大当家的。”
韩崇天眼睛不太能看得见远处的东西,等二人靠近到跟前才能看清面孔。
他看着徐氏兄弟缓缓的朝他走来,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勾了勾手,说:“你们看我最近新得的两个美人长得如何?”
被搂在怀里的女人款款的站起身,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屈膝行了一礼,头是垂下来的,眼神却是往上瞟的,暗藏秋波。
徐氏兄弟忽视了这道目光,讪讪的笑了笑,说:“美、美,大哥眼光卓绝,我们几个粗人肯定是比不上的。”
这话可把韩崇天哄开心了,当即决定将这两个美人赏给他们,徐氏兄弟推脱不掉,又看了眼彼此,两眼一黑。
本来找大当家的是来谈正事的,莫名得来个美人算什么?
他们看不惯韩崇天这□□的做派,却不得不屈服他的地位,因为大事还需要他来拍板,没有他的命令很难服众。于是只能忍气吞声,见缝插针地把正事说了一遍。
第一遍的时候韩崇天在和美人打闹没太听清,等到徐景山乐此不疲地说第二遍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然后不轻不淡地摇头拒绝了。
“合约?什么合约?”韩崇天笑了笑,勾着面前的美人肩带,不在状态的回复:“我看我们这样逍遥自在的就挺好,犯得着冒着风险和别人勾结着好落不得好?”
说着,又亲昵的贴上那美人的脸,接了一个很响亮的吻,眼波流转着,藕断丝连。
徐氏兄弟没眼看,内心把这个荒淫无度的当家人谴责了八百遍。想当年,他们是怎么会认这种人当大当家的?
贪图享乐、荒淫无度、目中无人、好高骛远。
徐景山捏紧拳头,莫名想起几个月前在京城郊外放的那一把火。
帝王更新换代,正是政权最不稳定的时候。饶是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韩崇天不知脑子犯了什么轴,偏想借机敲打新帝,妄图形成对峙的局面,让新帝对他们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方井水不犯河水。
可这新帝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不止对他们的警告熟视无睹,颇有誓不罢休的意味,当即派了一支守卫拦山追捕,非将他们赶尽杀绝。
即便后来他们仗着地形优势侥幸逃脱,却无力抵抗后来的追击。
御林军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把整个山头都搜一遍。他们几个带着帮派众人东躲西藏,落寞地跑到城外,可也深知这不是个长久之法。
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们选择离开京城,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至于为什么选江州,那是因为韩崇天拍板说那里是他们的起源地,在那里安邦可能更容易些。
几人本以为经过此次波折,大当家的至少不会在先前一般昏庸不明,便齐齐的同意了他的提议。等到了后,他们才反应过来真实原因——竟是因为这里的美人更和他眼。
好家伙,原来是要憋个大的。
徐氏兄弟顿感气愤,但因为碍着身份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忍耐再忍耐,不止要干好自己分内的事,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
这么想着,徐景山看了他弟弟一眼,相视后点了点头。随即便从衣兜里面取出一封折好的信件和一枚玉佩,快走了几步呈到韩崇天面前。
“大当家的,您看这是什么。”
徐景山把东西放在他眼前摇晃了一下,情绪很高昂,从他发颤的尾音就能听出来。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韩崇天只轻轻一瞟,视线很快就收了回来,手里还攥着美人纤细的玉手,笑得那叫一个放荡:“这什么?”
徐景山像被泼了一桶冷水,脸上的表情淡了淡,煞有其事的提醒:“你看看落款。”
韩崇天的目光从那枚玉佩移到信件山,视线慢慢往下看到落款二字,隐隐约约看见落款是什么什么王,眼神瞬间就清明了。
眼珠子似要瞪出来,嘴唇被无意识的咬上。韩崇天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随后便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里面的水晃出来。
他思考了一秒,把女人的手放在她的腿上,随意招了招手又把其余的人都赶了出去。
等人都走干净之后,韩崇天坐起身,脸色有些严肃的指着那封信,说:“这,这是你们从哪搞来的?”
看到他这样,徐景天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幸好还没有过于昏庸,大事倒还拎得清。
徐景天喉结滚动,说出口的话有些邀功的意思:“寨子外的侍卫发现的。”
今日一早,换班的侍卫在寨子牌匾的正下方瞧见一只被打死的鸽子,看样子是刚死没多久,羽翼上还有残留的血迹,被羽箭一箭穿心,死得十分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