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卫璃甫一睁开眼睛,便看到正对他而坐的丁惟承。
“阿墨……早!”
丁惟承唇角上扬,眼神太过灼热,神情却尽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自然,让卫璃有一瞬间感觉,现下仍是九年前,他们肩并肩漫步在大街上,插科打诨,嬉笑说闹。
他不曾知道的是,丁惟承就这样看了他一整夜。
这些年丁惟承真切的感觉到,普通人的九年足够发生很多事,譬如成长、譬如离别、譬如生死相隔天各一方。
在衡阳宗的几十年,甚至没有这九年让他如此感慨万千。
自从踏上漫漫修真路,他好像对时间渐渐失去了概念。
时光荏苒,转瞬即逝,它一如衣摆上逐渐加深的褶皱,桌上缓缓叠厚的尘土。
而当他认真的去体会每一个日月更迭,才真正感知到岁月的公正与无情,它不会为任何一个人驻足或给予后悔重来的机会。
因此,再见卫璃,他忍不住异常认真的用眼睛去描摹他的每一寸轮廓。
只有经历过离别,才更加明白当下重逢的来之不易。
“早。”
卫璃在丁惟承炙热的眼神中缓缓低下了头,那目光让他赫然,他亦无法回应,只能在此刻装作一个鸵鸟,尽力回避对方期盼的眼神。
他转而垂首,看了一眼仍旧枕着他腿睡得香甜的阿秀。
小姑娘此时尖瘦的小脸蛋像红苹果似的红扑扑的,但双手却还是紧紧的攥着卫璃的衣摆,并没有因为睡着而放松分毫,反而在他并不平整的布衣上留下深深地褶皱。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阿秀真的好像小弟,即使小弟的面容已在他脑海中渐渐淡去,但还是让他的心如同砸在棉花里,瞬间便软成一团。
“阿墨,你不要走好不好……”
卫璃以为阿秀醒了,但却见小姑娘仍旧紧紧闭着双眼,显然刚刚是她梦中发出的呓语。
清风摇曳着他帷帽上的轻纱,卫璃唇角勾起,心中却泛起一点茫然无措的酸涩。
他又忍不住透过帷帽看向丁惟承,丁惟承好像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顿时牵起嘴角,目光灼灼,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卫璃眼眶倏然一酸。
幸亏有帷帽上的轻纱遮挡,才未让丁惟承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破庙外忽地狂风大作,裹挟的落叶打着旋冲向阴翳的天际,初秋的风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凄切悲壮、恣意疏狂,转瞬,豆大的雨点便铺天盖地的向着破庙袭来。
破庙本就断壁颓垣残破不堪,在铺天盖地的雨势攻击之下,本来还睡的香甜的人们逐一渐渐转醒,纷纷手忙脚乱的躲避着从破漏屋顶落下来的雨水。
“哎呀,要死了,怎么又下雨了!”
“入了秋还下这样大的雨,真是夭寿呦。”
“哎呦,我的炊饼!”
不知怎了,暴雨袭来,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破庙中人们一堆又一簇的挤在一起,既躲了雨,又相互报团取暖。
“阿墨,你快过来这边躲一躲雨。”破庙中有人呼唤着卫璃。卫璃循声看去,喊他的是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儿,也是阿秀的小伙伴。
只因他头生的比别人大一点,因此大家都喊他大头。而他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
此时,卫璃的半边身子已经被雨水打湿,但怀中的阿秀还在沉睡着。
他抬起手掌遮在阿秀的头上,抬头看到破洞的屋顶正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
“阿墨,我帮你抱着阿秀,你来我这边躲雨。”
丁惟承朝卫璃伸出一只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卫璃摇头,温声回绝道:“多谢你的好意,我来就好。”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大头,又看了一眼丁惟承,接着抱起阿秀果断的走向前者。
一滴雨水低落在丁惟承的额头,顺着优越的眉骨蜿蜒而下,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此时,竟衬得他像一个可怜兮兮的落汤鸡。
丁惟承的心失落极了,半晌后才悻悻的收回了手,接着静静的挪步回自己的一角,那般模样好似被全世界抛弃,委屈的像一个落了水的大狗狗。
卫璃瞥了一眼,心里没来由的发堵,丁惟承的好意和刻意的讨好他能感受的出来,但是他已经不需要了,他只想维持现下和丁惟承陌生人的般的相处模式,不相认是对彼此最好的结果。
阿秀幽幽转醒,朦朦胧胧间摸到卫璃的半边湿透的身子,不禁“咦”了一声,接着紧张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