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天黑的也早。村里陆陆续续响起炮竹声，忽远忽近。

心里忽然就生起点紧迫感，柳满月边将最后一道炒青菜盛出锅，边招呼道：“可以往桌上端菜了，砚舟，你把买的烧纸和香拿出来，一会儿请祖宗们先吃。还有爆竹，拿一串就行，晚上还要再放一回的。”

在柳满月的安排下，每个人都走动起来，从屋里进进出出的。

杯盏碗碟很快摆了满桌，正中是一大盆羊肉萝卜汤和完整的清蒸鲫鱼，再往外有炸肉丸、藕盒子、红烧肉、糖醋排骨、煎糍粑，荤的占了大半，反而是素菜没几个。

每样菜食挑出一点祭过祖先后，为了应景，三人也跑到门口点了一串爆竹。

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碎纸屑铺了一地，红似霞光，这几天都不会扫，也有其好寓意。

接下来就是专心吃饭，一大桌子菜呢，凉了可不好。

头一次过年只有这么几个人，宋砚舟却觉得前所未有的高兴，吃了一口红烧肉，就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酒，又笑看向柳满月：“喝点儿？”

柳满月不喜欢酒，但今天不一样，她便没推拒。不过宋砚舟只给她倒了小半杯，季书的就更少，只一口的量。

杯盏轻碰到一起，三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水并不似想象中辛辣，柳满月抿了一口，又喝一口，有些讶异，“好像还有点儿甜？”

“这是你之前挑的山梨酒，忘了？”宋砚舟看她喜欢，便又添了些，“不过后劲儿还是足的，你不常喝，也不可贪多。”

“我就说喝着有股果香呢，主要这坛子打眼一瞧都长得一样，没注意上面的字儿。味道还挺好，来年可以再买一些，其他的果酒也能试试，价钱也不贵。”

她那时候也是看着买的人多，而且约莫一斤的量，才卖二十文，就和江映莲一人买了一壶。

好酒配好菜，不知不觉就吃得肚皮溜圆。

天色也越来越暗，炮竹声却是愈发热闹，此起彼伏，偶尔夹杂一两声乍然惊起的震天响，估计是谁家小孩在闹着玩儿。

柳满月也买了一些，二踢脚、震天雷都有，不过她觉得太惊耳朵，不大想去凑这个热闹。但看小树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她还是出去点了两个，震得耳朵嗡嗡的。

季书本就不是安静的性子，倒是欢喜非常，眼眸子亮闪闪的。若不是惦记着要留一些等过几日有小伙伴来拜年一起玩儿，他能刷刷几下全给点喏。

过了晚饭时间好一会儿，连绵的炮竹声才短暂歇息下来。

他们把桌上的剩菜简单收拾下，在堂屋笼了一盆炭火，开始守岁。

宋砚舟酒量好，山梨酒其实并不太和他口味，他便又去拿了自家酿的七里香出来，倒进陶罐里温在火边。

酒香逐渐氤氲，柳满月对这种喝法很感兴趣，就着宋砚舟的杯子浅尝一口，辣得直眯眼摇头。

宋砚舟好笑，所以他吃饭的时候没拿这酒出来，就知道满月会受不了。

上过当，柳满月对煮酒不再好奇，还搬着板凳挪了下位置，离酒气升腾的方向远了些。

但至少要守到子时才能去睡，光这么坐着也不是回事儿。柳满月就拉着季书玩起猜丁壳、猜枚的小游戏，还拿出一堆果干、瓜子花生作为“赌资”，谁赢了就能把对方的东西据为己有。

宋砚舟后来也加入其中，不过他运气实在太好，一上场就连赢多次。

眼看着手边的“财产”越来越少，柳满月和季书使个眼色，开始耍起赖皮。宋砚舟似乎拿他俩没办法，很快就输得一干二净。

有吃有喝，玩玩闹闹的，悠闲又自在。

等守到子时，其实都没觉出饿来，不过柳满月还是下了几个饺子，分着吃了。新旧交替之时，吃下热腾腾的饺子，来年就能财源滚滚、平安喜乐。

安静几个时辰的杨柳村再次热闹起来，炮竹声接二连三响起，连成一片。

柳满月他们也到门外点了剩下的一串爆竹，唯一的花炮也放了。别说，贵有贵的道理，炸出来真跟花儿一样，连夜空都被映亮几分。

柳满月还听见柳长风那小子在家扯着嗓子大喊，“快看烟花！是大姐他们放的，真好看！”

柳满月看着四面八方燃起的点点烟火，笑眯眯后靠在宋砚舟肩上，“新年了——”

宋砚舟悄悄与她十指相握，另一手轻摸季书的头，眼眸明亮，“嗯，新年快乐。”

———

大年初一，夫妻俩把村里的亲戚朋友走了个遍。下午又和江映莲他们一道，回外祖家见了两位老人家，和几个姨妈、舅舅家的亲戚，留在那边吃了晚饭才回来。

初二，是之前约好回石溪镇的日子，年前就已托人给府上送过信。

因正月里不好总锁着门，他们需得当天去当天回，是以天还没大亮便起床收拾，简单填下肚子就动身出发。

先前准备的年礼也是一件不落都带上，除了在大集买的糕饼茶团，还有他们自己做的风干鱼、糍粑、腌菜。临走时柳满月觉得不够，又逮了只母鸡装进麻袋。

一路没怎么停，到那边还算早。

宋府今日也很热闹，来了不少客人，多是谢文君娘家的。

柳满月也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言中的大哥——宋砚青。他与谢文君长得很像，都是自带一股子书卷气，却又多了几分严肃和古板，看着就不容易接近。

事实似乎也是如此，他和宋砚舟寒暄不过几句，就开始考教起学问，直到把人问得说不出话才作罢。

倒是他的妻子很是活泼的样子，年岁也不大，只比柳满月长了两月，拉着她热情地说了许多在外地的见闻。

听说宋砚青又把刚回家的三弟也训了一顿，就风风火火地跑去寻到人，拽到角落瞪眼叉腰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宋砚青居然连连点头，脸上也有了些笑意。

赶着回家，他们并未在府上多待，吃顿饭就准备离开。

没想到谢文君又张罗着给他们装了些东西，不比来时少。

连不苟言笑的宋砚青也给宋砚舟送了许多他处理政务的心得，和一些与当今局势、民生相关的策论文章，这些正是宋砚舟所需的。

柳满月对大夫人的印象更好几分，甚至多了些敬佩。也难怪宋砚舟宁愿躲出宋府，都不想面对暗戳戳与大夫人较劲儿、甚至妄图与她争家产的娘亲。

他们能衣食无忧，可以说全凭谢文君大度良善、教养有方，恐怕也就只有徐小花看不透。

偏偏又是徐小花的“慧眼识珠”和大胆，才换来这样的机会，所以宋砚舟才会想恨也恨不起来。l

柳满月不知该如何解开他的心结，又该如何消去这对别扭母子间的矛盾，只能用力抱紧了身边人。

正凝神研读大哥手稿的宋砚舟一愣，“怎么了？是不是马车坐的不舒服？”

柳满月点点头又摇头，“没，就是想早点回家了。”

宋砚舟合上书放到一旁，摸摸她的头轻声道：“那你睡一觉，很快就到了。”

柳满月就真将头枕着他的腿，慢慢闭上眼，“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