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就是除夕了。

早上起来，柳满月没急着生火，指挥另外两人把灶上的铁锅端走，自己拿了把旧笤帚将灶洞里的柴灰细细清扫干净，收集到撮箕中。又拿木片把锅底的黑灰刮掉，直到勉强能看清原本的生铁模样，才收手。

“行了，放回去吧。小树，你一会儿把这些灰送到后院儿去。路上慢着点，当心别撒了啊。”

“哦。”季书应了声，等帮忙把铁锅架稳，就端起撮箕出门。他知道后院鸡舍有个大竹筐，里面攒的都是草木灰和鸡粪，听柳姐姐说，都是明年开春种菜要用的肥料，所以也没多问具体要倒到哪里。

宋砚舟顺手拿了抹布擦拭起灶台，“今天要做什么？”

以前在府上，逢年过节的大小事宜都是谢文君一手操办，再交给下人们去执行，他只需要拾掇好自己的小院就行。因此头一遭轮到亲自筹备过年，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习惯性便向满月求教。

“一会儿吃了饭，先把家里清扫一遍。虽然瞧着没积什么灰，但一年是一年嘛，到时还有不少客要来呢，还是弄一下放心，桌椅、碗筷什么的都拿出去洗洗。还有鸡鸭要捉出来杀了，明儿就不见血。”

柳满月甩甩手上的水，侧过头又问：“要不要炸点丸子？碾两块豆腐拌着肉一起，很香的，也能放些时日，有客来热一热就行。”

宋砚舟收起抹布，也凑过来蹲下身洗手，“那就炸一些，反正买的有那么多肉。不是还有莲藕，也可以拌进肉馅里炸。”

昨天村里有人杀猪，不少人看热闹，他俩也去重新割了些新鲜肉回来。之前买的已经抹盐熏过好几日，沾了柴火气，味道到底不一样。

柳满月瞅瞅墙角还裹着黑泥的藕节，笑道：“还是炸藕盒子吧，弄个不同的花样，摆上桌子也好看。可惜今年没捞到什么小白刁，不然也能炸一些，酥酥脆脆的嚼起来可香，晚上守夜还能当零嘴。”

“等鱼塘弄起来就好了，到时看能不能养一些，想什么时候吃都能捞到。”

这话一听就有盼头，柳满月面上笑意更深，瞧见季书拿着空撮箕回来，问他：“小树，你想吃什么？”

季书没听见他俩前面的话，还以为是在问早食，想了下才回：“面疙瘩？”

柳满月点头：“这主意不错，早上就吃这个了，还省事儿。不过我问的是年夜饭，可以点几个大菜。”

季书这回倒没犹豫，答的特别迅速，显然早有想法，只是一直憋着没说，“能做红烧肉吗？”

“当然，这可是我的拿手好菜。再加个糖醋排骨吧，你不是也爱吃？”

“好，我可以帮忙洗菜切菜！”季书不争气地咽下口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喜不自胜。

商量完明天的菜系，柳满月一挥手，招呼两人赶紧动起来，今天要忙的事儿还多着呢。

说是简单清扫，实际上却是忙到晌午过后才总算把家中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连两间客房也重新布置过，光秃秃的床板上铺了棉被。不管会不会有亲戚朋友过夜，总要先准备着，省得真到那一刻再着急忙慌的，叫人看笑话。

一会儿要炸年菜，就没再费心做晌午饭。都是自家人，站在灶旁边炸边吃，很快就饱了。

肉馅儿是宋砚舟和季书剁的，两个人换着来，把砧板砍的笃笃直响。等觉得差不多，就叫柳满月过来调味。

事先准备好的葱姜水、鸡蛋和盐一一加入其中，再撒上一把面粉，反复搅打上劲儿后分成两份。

一份加两块豆腐，捣碎后继续搅拌；另一份就交给宋砚舟他们，用切好的藕片两两夹住肉馅儿。

大火将灶膛映得通红，锅里的热油冒起隐约可见的烟气。

刺啦一声响，捏好的豆腐丸子挨个划入油锅，很快被升腾的泡泡顶得摇摇晃晃，褪去白红相间的外衣，披上一层焦黄。

油香气更是远飘十里，懒洋洋蜷在窝里打盹儿的两只猫鼻尖微动，一下就精神了，喵喵叫着跑进灶房，绕在柳满月腿边不停打转。

“就你俩鼻子灵，”柳满月笑笑，还是夹出个看着炸得很透的丸子吹了吹，丢到一边，“吃吧吃吧，在这儿晃都怕踩着你们。”

大白一个飞扑，就把丸子叼到嘴里，同时喉间发出“呜呜”的威吓，小花便不敢靠近，转过身用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着满月，咪咪叫的谄媚。

柳满月早料到会这样，已经重新夹出一颗丸子，还给撕成小块，好让里面也更快凉透，这才放到地上。

就在一大一小吃得头也不抬时，柳长风上门了。

小孩是来送东西的——一碗还热乎的猪油渣，两条五六斤重的大草鱼，一尾鲫鱼，且都已经杀好刮过鳞了。

“今儿还去打鱼了啊？”柳满月手上油腻腻的，又要看着锅，没出去接人，只连忙捞了一小碗炸好的肉丸子递给跟在季书身后进门的弟弟。

“爹说鲜鱼好吃，早上就下河试了下，运气还不错，捞到十来条呢。二哥给奶奶他们也送了。”季书戳着肉丸子，自己咬一大半，再不小心掉一小块到地上。

柳满月只当没看见他的小动作，知道爹娘自己留的也足够，就没多说什么，只问：“娘有没有炸年菜？”

“我走的时候正开始炸丸子呢，除了豆腐馅儿的，还有萝卜丝的。她说你肯定也会做，就只装了碗猪油渣。小树哥，姐夫，你们记得趁热吃啊，撒点盐拌一拌，可香了。”

宋砚舟找木盆把几条鱼装起，放到高处，“好，一会儿等你姐炸了藕盒，带些回去。”

柳长风自是不会和他们客气，乐颠颠地应下，又飞快吃掉几个丸子，就洗干净手也来帮忙。

炸好的丸子和藕盒装了满满一大碗，宋砚舟还把昨日新买的橘子拿出几个给柳长风，让他一并带回去。那边肯定也一堆事儿呢，就不多留了。

等把人送走，几人一合计，干脆把猪排骨也剁了一些下油锅炸得起酥，这样明天吃起来只要调好糖醋汁，焖一下就好，省时又省事儿。

忙忙碌碌的，一直到吃过晚饭，才腾出手来杀鸡宰鸭。

鸡毛一烫臭得慌，那味道几天都散不去，未免把院里弄得不像样，就提了滚水到屋后去弄。

都是一年多的新鸡新鸭，个头差不多，没什么好挑的，柳满月随手揪了一公一母两只鸡，并一只母鸭子出来，就把鸡舍上了锁。

宋砚舟只是从没做过这活儿，脑子又不笨，有柳满月从旁指导，整个过程倒也算成功。

就是接血的碗里飞入不少毛毛和土屑，没法要了。

不过柳满月没舍得倒，把毛毛挑走后收起碗，“明儿煮熟了看猫吃不吃，你记得留些好看的鸡毛，我试试做几个毽子，若有小孩过来还可以玩儿，没事了我们自己也能耍。”

宋砚舟听她提起，首先就拔了几根漂亮的尾羽和翅膀毛给她，等人说够了，才和季书继续处理起鸡鸭。

柳满月只用动动嘴皮子，闲着没事，就在旁边做起鸡毛毽子。这东西可以说是乡下最容易得到的好玩意儿了，基本上都会做，只分手艺好还是差。

柳满月要求也不高，能踢得起来，不会散架就成，没什么难的。

待两人把鸡鸭收拾好，拿棕叶子绑了腿倒吊在灶房窗口，她的两个毽子也做好。

三人趁着天没黑，还在院子里胡乱踢了一阵，才洗漱歇息。

腊月二十九这天，天气依然不大好，阴阴沉沉的，但也没下雨落雪，只是冷了点儿。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临到头就不至于慌乱。

早上起来，柳满月熬了一碗浆糊，和他俩一起贴对联年画和窗花。

先从进院子的大门开始，宋砚舟爬上梯子，柳满月站下边扶着点顺便递对联和浆糊，季书就跑到后边，帮忙看着贴得正不正。

一副对联贴好，再在门上贴一张关公像，红红艳艳的，便有了过年的味道。

剩下的柳满月就没再管，全由俩人去慢慢完成。她则回到灶房，熬了一锅菜粥当早食，就开始切肉剁馅儿和和面。按着习俗，今天晚上是要吃饺子的，先把东西备齐，一会儿就能直接包，不用等到摸黑再弄。

这一天，基本上都是在灶房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