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贵挑着空担子从巷子出来,碰见还在朗声叫卖的柳长山,更是张狂大笑:“山子也在啊,声儿这么响亮,生意肯定很好吧?改天也教教我啊?”
柳长山没正眼看他,只声音不大不小地咕哝:“笑得太欢容易摔断牙齿。”
柳贵听见了,也听懂他这是在说自己会栽跟头,立时就想骂回去。
柳长山却不给机会,一扬手中的细柳枝,骡子飞快地跑起来。巷子本就不宽,柳贵匆匆忙忙躲避,脚下一崴,差点摔个屁股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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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太阳不是很好,时而隐入云层,时而露出一角。
有风裹挟着落叶徐徐吹动,不见燥热,已然显出几分秋日的萧瑟。
柳长山驾着骡车跑在宽阔官道上,柳长山就坐在他旁边,捧着一本画册看得津津有味。板车上,柳福生和江映莲都在,一左一右倚靠在挡板两侧。屁股下垫着厚实的草团,伸长的腿拦住一只竹筐。竹筐上盖着干净的白布,掀开来是半篮子白花花、圆滚滚的鱼肉丸子,并几块巴掌长、三指厚,带有金黄外边的鱼糕。
骡车之后,就是由季书驱使的马车,宋砚舟、柳满月和柳满星都在车厢里。
两家如今关系不一样,来往比之前更加密切,有什么事都不容易瞒住。
得知柳长山要进县城找寻买家,宋砚舟立马表示他有相熟的店家,可以带他们去商谈。又说田假还没结束,他难得空闲,想请岳父岳母吃顿饭,带大伙儿在县城好好游玩一番。
于是就有了如此热闹的出行队伍。
马车内,柳满月轻叹一声,抽走宋砚舟需握在手中的书册,“不是要休息一月吗?还这么用功,昨夜又没睡好?”
“是睡得晚了些。”宋砚舟揉揉疲累的眼角,没好意思说他写了大半夜的话本子。
见识过秋收的艰辛,他更体会到金钱的好处,希望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妻儿过得轻松一些。全靠收取束脩还是不够,只能多卖一些话本、字画之类的。
正好最近不必教授学生,可以全心投入,还真有些新的构思,一动笔就停不下来。也因此是,一连几日都是满脸疲态。
“再刻苦也不能这样,熬垮身子不值当,”柳满月拍拍腿,“躺下,我给你按一按。”
对面,满星在摆弄她新做的布偶,没注意这边。
宋砚舟只挣扎了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心仰躺在柳满月大腿上。这个角度能让他清晰地描摹身侧人五官,弯弯的眉,亮亮的眼,饱满的唇……如此明艳动人的姑娘,是他宋砚舟的未婚妻。
“笑什么?”
“很舒服,好像真没那么累了。”
柳满月小得意:“那是,爹娘有时候腰疼腿疼都是我按的。以后你腿要是不舒服,就和我说,按一按会好很多。”
她知道宋砚舟的腿一到阴雨天就会疼痛难忍,这是腿伤留下的遗症,吃再多药都无法根治。
宋砚舟又笑:“好,那就有劳了。”
“谁让我看上你了呢。”柳满月嘀咕,除了她自己谁也没听清。
温热的指尖落在额头、太阳穴,似乎带着某种青草香气,力道恰到好处,让宋砚舟舒服地半阖上眼睛。
“满月。”
“嗯?”
“你觉得新房建好,还要添置些什么?”
“唔,床、桌椅这些都有……桌子很小?那就再打一张大的,要能坐得下九、十个人那种。石磨还是要一个,不用太大,寻常磨些米浆、辣子面就行。”
“我还想在后院搭个鸡舍,多少养几只鸡鸭,侍候起来也不难,捡蛋吃肉都方便。可以先买几只老母鸡养着,明年开春再让娘帮着孵一窝……”
“好,我打算在前院挖个小水塘,养几条鲤鱼,好看。”
“不怕大白和小花捞来吃了?”
“那就再补。”
两人小声说着话,不需要更多亲昵举动,自有温情脉脉。
柳满星偷瞄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又去摆弄自己的布偶娃娃,只觉得一切都很美好。
上次用小弟的布老虎改制成的小人布偶,被她卖给了自己的好朋友。价格自然不会高,但是得到了很多小伙伴的赞扬,然后她就又用自己攒的钱买了更多的碎布头、彩线,甚至还称了两斤棉絮,琢磨着做出些新玩意儿。
今天去县城,她就都带上了。宋夫子还说,会带她们去最大的布庄。
万一就被看上了呢?
一行人怀着或喜悦或期待的心情,一路畅通无阻进入县城。并未耽搁,就直奔名气颇大的香满楼而去。
有宋砚舟牵线搭桥,生意谈得很顺利,因这边什么东西都比清源镇卖得贵,最终商定的价钱甚至还高出一文。双方又沟通了一些细节,由宋砚舟见证,写下契书。
原本来之前柳满月还想多找些主顾的,不想光香满楼一家要的量就够他们忙活的。加上还有四海客栈,再多恐怕就没法按时交货。不敢托大,也没再去别的酒楼饭馆打听。
晌午饭就在香满楼吃了。宋砚舟做主,点的几乎全是荤腥,还有酱牛肉、煨羊汤这种寻常很难尝到的滋味。柳福生等人一开始还不大自在,到后面也渐渐放开,个个吃得饱足。
饭后,他们先去了路上提过的锦云布庄。柳满星拿出自己的布偶,不出意外被拒绝,虽有一点点失望,但也不至于沮丧。
只是宋砚舟和季书在县城几年,也不怎么逛布庄、裁缝铺子之类的,除了锦云布庄,其他商铺还真不大熟悉,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碰碰运气。
还是柳长山开口,他记得有家小裁缝铺,店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专做女子生意。为人和善,也会收一些绣品,价钱很公道,可以去试一试。
柳满月还纳闷专做女子生意的裁缝铺子,他怎么这么清楚。
结果柳长山说,是他做铁匠学徒那会儿,周晚萍差他跑过几次腿,去铺子取做好的衣裳,因此有所见闻。
一时之间,大伙儿都有些恍然。
既然提起,为了柳长山往后能安生在县城做事,先绕去了程家铁铺。
谁知来来回回走了几次也没找见写有“程家打铁铺”的木牌。一打听才知道,程大一家三口挨了顿板子,又蹲过几天大牢,回来后精气神大不如前。以前在老家做的腌臜事也被添油加醋地抖落出来,每天都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生意便一落千丈。
那小徒弟许小满估计是熬不住,正好奶奶也死了,无人看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卷走柳大家的值钱东西,跑路了。
这下街坊邻居议论更凶,说他们是引狼入室,错把鱼目当珍珠。自觉没脸继续在荣昌街住下去的柳大只好匆匆变卖家宅,又用一部分换来的钱求得商队庇佑,跟着他们踏上西行之路。
至于去了哪里,现下境况如何,就没人知晓。
不过这些也与柳满月他们无关。离开县城就很好,说明这一家子不会因心存怨恨来报复长山,让大家都放心不少。
柳长山口中的裁缝铺离程大家还挺远,也难怪周晚萍要支使他跑腿。
铺子夹在一当铺和香粉铺子中间,门面不大,叫“巧娘裁缝铺”。老板就是巧娘,一个相貌平平、身形高挑的女人。
铺子里还有个约莫十二三岁、不会说话的小姑娘,既是她的女儿,也是她的徒弟和帮手。
巧娘对柳满星拿出的布偶赞赏有加。倒不是技艺有多巧妙,她甚至还好心地指出几处针脚不严密的地方。而是觉得样式比较新颖独特,每个都长得不一样,与市面上千篇一律的布偶人也有区别。得知是小姑娘自己想象、琢磨着做出的,就更欢喜了。
一共六个布偶,全都收下。依照大小、复杂程度、精细度,价钱在十五到二十五文不等。还表示以后要是再有做好的绣帕、布偶,都可以送来。
接连遇到几桩喜事,每个人都很高兴。
时辰还早,他们又陪柳长风去书铺买了纸笔,在茶楼外听了说书,还逛过集市、看过斗鸡……一直到申时中,才启程返家。
县城的生意定下后,柳满月他们就更没人在意柳贵等人上蹿下跳。
这让柳贵很是得意一阵,自认为是怕了他。
然而得意未持续多久,麻烦事就接二连三找上门。
最初是张浪他爹和媳妇儿不满钱财分配,提出船和渔网乃至打渔技术都是他家的,要求八二分。柳贵自是不愿,拉筋扯皮之后改为七三分。
接着便是又有新货源找上店家,逼得他们只能继续压价。
没几天,竟有捕快来到杨柳村,将柳贵和张浪押走。因这些人以次充好,掺了烂肉在鱼丸里,还有鱼刺未处理干净。不少人吃出问题,把店家告上县衙,店家又供出他们。
柳贵还算硬气,奈何张浪是个胆小怕事的,上了公堂被讯问几句,就倒豆子一般交待干净。
县太爷判罚他们加倍赔偿几位店家和受害人的损失,并关押一段时日以做反省。
原以为这样就算了。
谁承想,柳贵多年不曾联系的(曾)岳父岳母突然到县衙击鼓鸣冤,表示女儿之死另有蹊跷,恳求县太爷主持公道。无独有偶,船|妓出身的小红桃也跳出来,声称自己一个好姐妹的死也与柳贵有关。
这两桩事他本就做得不干净,只是一个拿钱了事,一个是见不得光的行当,都没人追究,才让他逍遥法外这么久。但当被抬到明面上,有正义凛然的宋昭亲自出马,很快便人证物证俱全,柳贵再嘴硬也不得不认。
一命偿一命,自知没活头的柳贵一看好兄弟只要蹲几天大牢就能出去,竟又供出几件张浪犯下的事。
张浪虽不学无术,却没他那么混账,不过是些偷鸡摸狗、打架斗狠的破事,但也少不了一顿板子和更长的牢狱生活。
崔红菊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一时贪念,居然会发展到将唯一的儿子送上断头台。可惜任凭她如何哭天抢地,也没有回转余地。
她找曾经的亲家闹事,被打了一顿丢出门,再也不敢去,只能日日在村里咒骂,状若疯癫,没多久就被人发现死在自家屋里。
可怜她为了儿子操劳一生,到头来竟连个磕头送终的都没有。丧事都是村长出面操办,只在家中停灵一夜,就寻块野地匆匆下葬了。
而在这期间,状告柳贵的那对夫妇家里也惨遭盗贼,被洗劫一空。不但刚得来的十两报酬不翼而飞,男人也在与窃贼搏斗中被砍断几节手指,从此成为残废。
怎么不算是恶有恶报呢?
就在这闹闹腾腾中,天渐渐冷了,柳满月与宋砚舟的婚期也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