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走吧,小树,有什么事儿就去叫我,别怕麻烦。”
季书重重点头,“嗯,柳姐姐你快些回去吧,别着凉了。”
夜里不比白日热乎,柳姐姐虽临时披了件外衫,里面的衣裳可还湿着呢。
———
出了这种事,宋砚舟定然没心思授课。村长做主,差人上附近村子递了口信,待三日后再开课。
柳满月也没去摆摊,帮着把送到镇上的货备好,简单填下肚子,便同柳长风一同去了学堂。
后脚,杨红梅和方翠英也拎着母鸡、鸡蛋过来看望宋砚礼。
不管怎么说,人是住在他们家的,现下出了事,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宋砚礼还在睡,宋砚舟依旧守着他,只有季书出来招呼他们。
“昨天夜里就醒了,还喝了一碗粥,也没发热。就是精神不大好,迷迷糊糊的,醒不了一会儿又睡下,郎中等下会过来再诊一次脉,先看看他怎么说。”
可惜他们还没等到郎中,先等来了一辆马车。
驾车的人很熟悉,正是当时随从宋砚礼一同前来的柱子,但从马车上下来的妇人却是面生。
不过在场的人都能猜到她是谁——屋里那俩兄弟的生母。
或许是来得匆忙,妇人并未涂脂抹粉,素净的脸上有些许岁月痕迹,却难掩清丽,眉眼间与宋砚舟有几分相似。
只是她的脸色实在难看,撞开前来迎接的季书,不曾给予旁人半点眼神,二话不说便闯进卧房,一把拽起呆坐在床边的宋砚舟,哭嚎着扑到昏睡的少年身上。
“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天杀的,怎么伤成这样?不是说去季财主家做客,怎地跑这鬼地方……”
徐小花絮絮叨叨的,过了好一会儿,宋砚礼终于悠悠转醒。朦胧中看见熟悉的身影,立马憋不住心中的委屈,拉长了声音软软地唤:“娘~”
“哎,娘在呢,来接你回家。还有没有哪儿疼,跟娘说,呼呼就好了啊。”
“我难受——”
如此母子情深的画面,谁也没好意思出声打扰。
宋砚舟也悄无声息地一瘸一拐出了房门,晨光中,眼下青黑分外明显,眸中也无多少光彩。
柳满月向前一步,余光注意到门口涌来一些凑热闹的村民,又慢慢收回,只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眼里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方翠英:“小宋啊,你们也别太担心。这孩子是个有福的,郎中都说养一养就好,那便没什么事儿,放宽心。”
又瞅了眼虚掩的房门,不由叹口气,接着道:“我们也不打搅了,你们去忙。”
最后看一眼宋砚舟,柳满月也转身,跟在家人身后准备离开。
只是她刚迈开步子,就听见房门大开的声音,接着便是愤怒的咆哮:“站住!”
下意识回头,穿着讲究的妇人飞奔而来,几个眨眼间就到了面前。
打量货物一般在脸上来来回回扫视后,嘲讽出声:“你就是柳满月?呵,果然是个狐媚子。”
心知自己犯大错的柱子回了府,哪里还敢有所隐瞒,倒豆子般将这些天发生的事儿说给徐小花。包括宋砚礼和柳满月的不对付、宋砚舟对柳满月的“殷勤”、出事前宋砚礼曾与宋砚舟争吵并从柳家跑出来等等。
有些是他亲眼目睹,有些是他听说或者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
徐小花已无暇分辨真假,她认定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眼前这个女人而起。
她本身就不是多有涵养的人,一想到疼爱的孩子身上那些伤,就怒气上涌,竟是高高扬起手便要狠狠给人一个教训。
啪——
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脆响,院内院外,所有没来得及走远的人都安静下来。
徐小花也愣了,因她的巴掌并未打到柳满月,却是落在了宋砚舟的侧脸。玉白的肌肤上,鲜红指印分外刺眼。
徐小花怔怔地看着,下一瞬便是更加汹涌的愤怒——就这么个女人,还没迎进门便护着了。
“好好好,反了天了。你个废物东西,亲弟弟护不住,一个不相干的倒是护得起劲儿。”
未完全放下的手再次抬起,只是徐小花仍未能如愿。
是回过神的柳满月推开不知为何没有躲闪的宋砚舟,抓住了她的手腕。
“宋夫人,他是砚礼的亲哥,也是您的儿子!再说,宋夫子是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才请来的,您这样打,丢了面儿是小事,要有个好歹,可没法跟孩子们交代。”
有她领头,围观的人总算从惊愕中找回自己的声音,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宋夫子整日忙着上课,谁晓得会出这种事儿。他也急得不行,那嗓子都喊哑了。”
“人找回来就好,都是一家人,凡事好好说嘛,怎地还动手呢。”
……
“滚,要是我家孩儿落下什么病根,你们一个二个——”
“娘!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吵嚷着,刚合眼又被惊醒的宋砚礼赤脚奔出房门,扶着门框半是难过半是哀求地喊道,将徐小花未出口的狠话堵住。
“哎呀,怎么没穿鞋就出来了?受凉了怎么办?柱子!你是死人哪?没听少爷说要回家,还不赶紧滚过来帮忙。”
“可怜见的,咱先去镇上找个大夫好生瞧一瞧……哪儿不舒服,娘亲给你揉一揉。”
马车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在徐小花地叫嚷声中。
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多留,逃也似地结伴离开。
柳满月依旧缀在最后,眼看离家越来越近,始终垂头不语的她顿住脚步,“奶奶,你们先回。”
方翠英看向她,瞬间明悟,慈爱地笑了笑,“去吧。”
耳边风声呼呼,柳满月奔跑着,心里只想再快一点。
———
屋里,落针可闻的安静。
宋砚舟仰起脸,呆呆地注视着去而复返的人。
私心里,他不愿将如此狼狈的一面展现在她眼前,却又贪念指尖触碰在肌肤的温柔。
清凉的药膏轻轻在脸上抹开,柳满月看着手下的红痕,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也没开口说话。
直到她收起药膏,直起腰准备转身,宋砚舟如梦初醒,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力道很大,捏得有些发疼,柳满月挣了下,没能挣开。
不过宋砚舟向来是讲礼数的,许是意识到不妥,很快便松开。
但目光却直直撞进她眼里,不曾错开,“满月,我心悦你。但是如你所见,我的身体并不康健,与家人也并非和睦,甚至连出身也不够光彩……因此,生母视我为取悦丈夫的工具,父亲厌恶我的存在……”
仿佛晚一步就再也没有机会,宋砚舟语速极快,不给人插话的机会。
什么难堪、什么体面,他都不在乎了。
他将自己不愿提及的过去一字一句剖开,只固执地求一个结果——
“但我会搬出宋府,努力摆脱这一切,如此,满月你可愿嫁我?”
恰在此时,被柳满月支走的季书喊道:“柳姐姐!水烧开了!”
“来了。”
脑海中一团乱麻的柳满月下意识应了,转身就走,但在即将跨过门槛时,她又回过头。
男人低垂着眼,周身萦绕着失落。
迟来的欢喜在心中炸开,柳满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我等你。”
宋砚舟倏然抬头,空洞的双眸中一点点汇聚起星光。
季书从门口探出个头,“哎?柳姐姐怎么走了,不是说要热水吗?”
宋砚舟喃喃:“她懂了。”
“啊?”季书挠头。
宋砚舟却不再言语,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笑意,原来她早就懂了。
他却是不知,那日在贺庄,柳满月确实是不懂这句诗的。只当是望她如天上明月一般闪亮的美好祝愿,又因着名字里就有“满月”二字,实在与诗画相配,才会高高兴兴地讨了回去。
不过家里好歹有个读书人,问过柳长风之后,她再不懂那就是傻的了。
可惜宋砚礼的出现似乎让宋砚舟萌生了退意,她看得分明,便也按耐住,没做任何回应。
好在,他终于说出口。
一切还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