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穿着灰色粗布修女袍的老人,身形佝偻得像截枯木。她正趴在石质地板上,手里拿着根烧焦的木炭,在地上疯狂地画着什么。
寒风夹杂着雪花从窗口灌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咳。”卡尔轻咳了一声,试图提醒对方。
老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让开点,”她挥着木炭做出了驱赶苍蝇的姿势,“你挡住光了。”
卡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抱歉,修女。我是来……”
“我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老人依旧没有回头,她用那只染满了黑墨和煤灰的手指,在地上的一条弧线上重重地点了一个点,“别踩到我的轨道。也别碰我的书。”
卡尔好奇地凑近了一些。
地上的图案杂乱无章,看起来像是孩童的涂鸦,无数圆圈和线条交织在一起。
作为曾经痴迷机械工程的人,他隐约认出了这是某种轨迹测算图,但比他见过的任何齿轮结构都要复杂,
“这是……”卡尔蹲下身,目光被其中一组复杂的算式吸引,“这是用三角视差法计算的距离?你在算什么?”
老修女手中的炭笔顿时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她的脸上布满了树皮般的深壑皱纹,眼窝深陷,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了。
但当她抬起眼皮时,卡尔心头一震。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老年人特有的死气,反而像是这漫天风雪中,唯一亮着的星。
“你看得懂?”修女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华贵斗篷的年轻人,“你是哪家的小少爷?跑来这垃圾堆里找乐子?”
“我叫卡尔。”他没有用那些虚衔,只是简单地报了名字,“我……略懂一点几何学。”
“卡尔……”修女的手顿了一下。她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卡尔的金发,又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
“圣克莱帝家的崽子。”
卡尔心中一惊,“你认识我?”
“叫我阿涅丝就好。我见过不少你的祖先。那时候这座塔还没装满谎言。”阿涅丝嗤笑一声,转过头继续她的涂鸦,“你们身上总是带着……熏香和金子的臭味。”
卡尔立刻后退了一步,他身上确实带着官邸常燃的安神香味道。
她又刷刷几笔写出了数字和公式,“几何学?现在的教会学校还教这个?我以为他们只教怎么把金币塞进赎罪箱里。”
“他们不教。”卡尔挪到画图边缘,看着地上的算式,在圣廷,计算通常被视为商人的市侩或底层的奇技淫巧,那是他在家中自学基石机械构造时才接触到的知识,“这是……禁忌。”
“禁忌。”阿涅丝念出来的时候反而像是在嘲笑,手里的炭笔在地上画出一个完美的椭圆,“真理总是禁忌,而石头从来不在乎禁忌。”
“石头?”
“挂在天上的石头。”阿涅丝指了指窗外灰暗的天空,“父亲说过,它们不是神的眼睛,只是些守时的石头。”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因为长时间跪着,她的膝盖发出脆响。她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走到窗边一堆破烂里,翻找出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卡尔,既然你懂几何。”阿涅丝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架磨损严重的黄铜单筒望远镜,镜筒上刻着早已模糊的旧时代文字。
她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镜片,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那就过来搭把手,这身老骨头,已经搬不动了。”她把望远镜递给卡尔,那双枯枝般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还有帮我算算,帮我这个瞎了一半的老太婆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卡尔接过那架沉甸甸的望远镜。
“确认我的老朋友。”阿涅丝咧开嘴,笑得像个终于等到了糖果的孩子,“是不是真的在七十六年后回来,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从不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