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倓儿不是睡不着,是想要。”李俶嘴上这样说,人却靠在枕头上没动。
李倓只好主动出击,手掌里饱满坚实的感觉尤为熟悉,李俶目光深沉,盯着他很久没动,在李倓准备更加放肆的时候反扑上去。
李倓终于得偿所愿,睡衣被丢到床尾,白虎也被赶下床,不到十分钟,皇太子寝宫主卧里那张极为结实沉重的木床发出异常可怕的晃动声,垂下的床帘剧烈地摇摆,如同地震一般,接近四十分钟才停止。
李俶的头颅伏下去,李倓只能看见一个乌黑的发顶,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因为在李倓的颈间蹭过而变得有些凌乱,以及若隐若现的舌尖,李倓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
在此之前,李倓是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这个角度看李俶的,帝国的皇太子只会向皇帝俯首,可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皇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受到李俶的跪拜,可是李俶此刻确实跪在他面前,令李倓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无法形容,李倓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要飞到云上去。
李俶的喉结滚了一下,将口中的涎液吞下去,舔了舔嘴唇,“味道好淡。”
李倓羞恼地把身边的枕头丢向他,李俶接住枕头,回到李倓身边,屈起食指刮了一下李倓的鼻尖,“睡吧。”
被拢进温暖的怀抱,李倓阖起眼,贪婪地嗅李俶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白虎已经在地毯上徘徊了一阵,终于找到机会,轻盈地一跃,趴在二人的脚边。
行宫坐落在帝都东南,随行人员分别乘坐三架客机陆续抵达,使臣和皇子们没有乘坐同一架客机,李倓再见到达珍已经是在行宫,离着老远就看见达珍提着裙子,从草坪另一头矫健躲闪着朝行宫里搬运行李的侍从们,目标精确地走来,她站在李倓面前,狠狠跺了一脚,差点踩到白虎的尾巴。
“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不理我!”达珍鼓起腮帮子,两条弯眉拧在一起。
李倓回忆起第二天在登机之前确实有给达珍回复,掏出通讯器一看,消息前面一个硕大的未发出,李倓只好把通讯器拿到达珍面前以证清白,“不好意思,没注意信号不好,没发出去。”
虽然是在道歉,语气里却没什么愧疚的意思,达珍的视线在通讯器和李倓的脸上摇摆,最后还是妥协,“好吧,本公主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这个。”她脸上迅速换了副表情,得意地拎起裙摆在李倓面前转了个圈,“是你的秘书送来的,好看吧!”
李倓这才留意到她穿了条与之前风格截然不同的裙子,以往达珍的衣服上总是有明显的异国纹样,这条却一眼就看得出是帝国的织物,繁复华丽,造价不菲,鲜艳的红色与点缀的黄白,穿在身上尤其好看。
李倓中肯地点头,语气平淡地称赞:“看起来不错。”
达珍展开手里的折扇对着李倓行了一个帝国方式的礼,装腔作势道:“请多指教,三皇子殿下。”
李倓觉得她这样有些好笑,便学着达瓦的样子也对他行礼,“请多担待,达珍公主。”
“你们在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加入进来,李倓回身朝行宫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李俶负手踱步过来,李倓没忘记出发前李俶反复叮嘱,对李俶颔首,“皇太子殿下。”
李俶走近了,停在距离李倓更近些的位置,飞快地握了一下李倓的手臂,又立即放开,目光转向达珍,“达珍公主也在。”
达珍挺起身板,清了清嗓子,“贵安,皇太子殿下,我刚好在这遇见三皇子殿下,聊了两句。”
“这样,”李俶微笑着将视线移到李倓脸上,像是在确认,李倓沉默着回以同样的微笑,不知道李俶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李俶又说:“达珍公主,不巧我有事需要借三皇子殿下一用,恕我们失陪,还请在行宫自便,不要拘束。”
达珍很是通情达理,“这样啊,那你们去吧。”
李倓想问李俶是什么事,李俶先一步扶住他的后腰,不易察觉地用力将李倓朝自己的方向推,李倓只好跟着李俶朝行宫里面走。李俶没说去哪,李倓也没问,白虎从李倓身后跑到李俶身侧,喉咙里发出呼噜声,李俶垂眸看了它一眼,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一直回到李俶的卧室,李俶在李倓和白虎进来后关好门。李倓还没去自己的房间,行李也暂时交给侍从打理,先打量起李俶的卧室来。
李俶的卧室比李倓的稍大一些,行李已经整理好了,看不出一点刚搬进来的痕迹,甚至茶几上还放着一本夹着书签的书。
李俶在沙发上松弛地坐下,拿起那本书,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李倓过去,“趁着现在大家都忙,休息一下。”
李倓挑挑眉,走过去,“哥哥不是有事?怎么把我叫回来就是休息。”
李俶没有否认,“这本书很有意思,要哥哥读给你听吗?”
李倓没有站在沙发边,俯下身看了一眼书上的文字,“哥哥是不想我和达珍说话吗,不是哥哥教我要和这些使臣们搞好关系吗?”
“达珍不是使臣,”李俶把书摊开放在膝盖上,与近在咫尺的李倓对视,“而且你们最近走得太近了,我听达瓦说想要把达珍嫁到帝国。”
李倓皱了皱眉,在李俶身边坐下,“达珍是愿意的?她才几岁啊?”
李俶缓慢地眨了眨眼,注视着李倓,像是在审视李倓的态度,“她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那她真的很可怜。”李倓叹了口气,自然而然地将头靠在李俶肩上“之前我就在想,一个需要公主联姻才能运转的国家有多悲哀,幸好帝国还没到需要女子来承担这些责任的地步。”
李俶沉默着将书合起来,声音听起来与平常很不一样,“帝国的强大,也是需要维持的。”
李倓心头一紧,偏头看向李俶,李俶表情沉静严肃,眉宇之间一股化不开的忧虑隐隐笼罩着,李倓大抵猜到他在忧虑什么,帝国虽然繁盛,朝堂上有权臣手握权柄,仗着皇帝的信任肆意妄为,张氏一族借着皇后的名头日渐壮大,作威作福,帝都尚且如此,更难想帝都星之外的其他星球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李俶虽然是皇太子,却也仅仅是皇太子,皇帝尚且要受上皇的牵制,李俶能做的就更加有限。
李倓别无他法,只能宽慰他道:“等到哥哥登上皇位,一定会是位好皇帝的,帝国只会日渐强盛。”
“是吗?”李俶勾了一下嘴角,没有看过来,李倓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丁点笑意,“我也希望我不会让你失望。”
这个话题实在沉重,李倓不想李俶身在行宫里还要思考这些烦心事,主动岔开话题,“哥哥,这次赛马会我一定会赢的,你要拿什么来奖励我?”
李俶眉头舒展了一些,看向李倓的眼神略带惊愕,“这次赛马会高手如云,倓儿这么有信心?”
“你不相信?”李倓向来对自己身上的功夫颇为自信,“他们或许是很厉害,但也不能因此小瞧我,你是最清楚的,哥哥。”
李俶当然明白李倓身上有几斤几两,略微思考下,李俶向李倓许诺:“等你赢得比赛,哥哥满足你一个愿望,好不好?”
李倓闻言眼睛一亮,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真的?什么愿望都行?”
李俶肯定地点头。李倓原本对赛马会不温不火,李俶给出这样的承诺,李倓便像打了鸡血,本来正因不得不与李俶避嫌而烦闷,现在李倓反倒能够将精力全放在练习和与马磨合上。
这期间达珍来找过李倓一次,李倓正在马场里跑山,达珍自己挑了一匹马追上去,不想李倓已经从另一条路回来,两人刚好错过。
赛马会开始的那日,池清川一大早将早餐送到李倓房间里,发现李倓早已经穿戴整齐,一身雪白的骑术服,头发一丝不苟的梳起,精神利落站在落地窗边,白虎站在他身边,尾巴在身后不安分地一甩一甩。李倓回头看了池清川一眼,站在窗边没有动,等到池清川把早餐从餐车转移到餐桌上,李倓才快步走回到餐桌边,拿起筷子风卷残云一般在餐桌上扫荡,只花了三分钟就解决了早餐。
吃过早饭李倓直接去了马厩,他亲手给马穿好马具,抚摸即将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的脖颈,抓着缰绳将额头抵在马身上,深吸一口气,希望自己的紧张不要传染给马。
牵着马从马厩出去时,李倓又遇见李系,李系和另外两个皇子站在一起,没有上前与李倓搭话。李倓也不屑于和他说话,兀自牵马走向赛道。
近几日气候条件不错,赛马会这天更是晴空万里,风在远处的树木勾勒出一个柔和的形状,鲜艳的蓝和绿令人心旷神怡。李倓跟随侍从走进赛道,朝观赛席远眺,精准地从人群里锁定李俶的位置。
李俶今天穿着相对没那么正式的礼服,头发全部向后梳起,露出鬓角和发际线,他的位置在李亨和张皇后身后,身边是李隆基和李隆基带来的女伴,另一侧是一位财政部的重臣,正与李俶交谈,距离太远了,李倓分辨不出他们的口型,却看见李俶原本放空的视线朝他的方向移过来。李倓下意识地在马上挺直了脊背,两人视线交汇,李俶的目光好像柔和了一些,朝着李倓勾了勾唇,李倓耳边就只剩下风声和心跳声,直到身侧另一名选手的马发出嘶鸣,仰起的马颈遮住了李倓的视线,李倓这才回神。
李倓顺着马颈朝旁边看去,马背上是一位回鹘使臣,他朝李倓微笑,李倓也朝他颔首,两人没有交流。
观赛席上扩音器中响起了讲话声,比赛要开始了,李倓集中注意力,深吸一口气,踩住脚下的马镫,浑身肌肉紧绷。
闸门一开,马蹄立即踏进赛道,李倓俯身贴向马背,鬃毛吹向他的面庞,李倓屏住气,忽略掉脸上的痒意,不断调整姿势。马蹄一步一步地向前踏,渐渐与其他选手拉开身位,李倓不敢松懈,紧紧盯着终点的位置,每近一分心跳似乎都在变快一点。
冲出终点线,李倓的身体依旧紧绷,马匹冲出去十几米才慢慢停下,李倓勒住缰绳,看向身后,其他选手正在陆续抵达,一种澎湃的悸动涌向头顶,李倓喘着气,将视线移向掌声雷动的观赛席。
李俶与其他观众一同注视着他,为他的胜利献上掌声,即便是李亨和张皇后也在看着他,不知是否出于情愿地拍手。周遭青草湿润的气味中似乎夹杂了似有若无的玫瑰气味,李倓压下快要溢出来的激动,冷静地驱使马匹走回马厩。
这只是第一场,而他要赢下每一场。
赛马会的比赛是积分累积制,比赛共持续五天,李倓忙得昏头,全身心投入比赛让他仅仅能在休息的间隙中思念李俶,心心念念着李俶答应他的愿望。他倒没想要对李俶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他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并且似乎已经实现,余下其他李倓都不是很在意,但他依旧珍惜这个机会,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个愿望可以保留下来,但具体什么时候使用,李倓也没想好。
李倓的积分在排名中一直遥遥领先,最后一场比赛上场时,李倓几乎是毫无疑问的冠军,只要这一场他和马匹表现正常,他就会站上领奖台,接受在场所有人的欢呼。
连日来频繁的赛事让李倓的心态平稳许多,率先冲过终点线时,世界好像在某一刻静止了,周遭的一切都是安静的,直到李倓身边围满了祝贺的人,推搡着把他从马上扶下来,激动的感觉才回到身体里。
终于结束了,他可以回到李俶身边了。
赛马会结束的当晚,行宫里举办了一场晚宴。作为赛马会的冠军,李倓不得不与前来祝贺的人一一寒暄,最后一个来祝贺他的人是李俶,他端着镶着金边的酒杯,在李倓面前与他碰了碰,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说一些客套的祝贺,只说了简单两个字。
“恭喜。”
李倓面上发热,在李俶举起酒杯后也跟着把杯子里剩余的酒倒进嘴里。今天他无疑是开心的,但直到李俶站到他面前,他才感受到自己的开心存在意义。
他们不需要寒暄,因此只沉默着对视,趁着周围没人留意,李倓抓住李俶的胳膊,低声对他说:“跟我来。”
李俶眨了眨眼,朝着周围看了看便跟着他走了。两人离开喧闹的宴会厅,穿过寂静的长廊,钻进李倓的卧室。门被李倓潦草地一脚踹上,李俶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倓已经抓着李俶的衣领吻过来。
他仿佛比任何时刻都要急切,牙齿和李俶的撞在一起,有些痛,因为李俶发出了声音,但他们谁都没有在意,李俶肯定也是想他的,他的回应并不比李倓冷淡,反而更加热烈。
分不清是谁先主动,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倒向沙发,李倓的手也不安分,在李俶的腰带和衣摆处撕扯,极为迅速地挣脱了外物的束缚。
白虎留在门口徘徊,正好给了两人独处的机会,李俶掐紧了他的手腕,即便没有灯光,李倓依旧能够确认李俶对自己的渴望,而他也正是如此。
毫无征兆地,李倓听到门被猛地推开,一束刺眼的光打向他和李俶,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光线的中心,撞进达珍惊恐的视线里,她推门时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李倓的名字,而在看清面前的景象时,发出了李倓这辈子听到的最为刺耳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