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的手指在棋盒中摸出一颗棋子,在手中停留良久,却迟迟未能落下。
李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俶的神情,对方盯着他刚落的棋,嘴角的弧度拘谨,手里捻着圆润的棋子,像是思索的模样。
这太反常,李泌猜测或许是因为前几天机枢府送来的密报。那密报上面究竟写了什么,除了李俶没人知道,李泌也仅仅知道是关于李倓,李俶看过以后沉默片刻,像处理南诏的罪证一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棋子在他手里又转了几圈,最后被李俶放回到棋盒。
“今日怕是想不出了,长源先生棋艺了得,广平甘拜下风。”
李泌轻笑,“王爷心绪不定,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李俶也笑,“先生好眼力,咳咳……”
他咳得厉害,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李泌端起茶壶替他斟满一杯水,送到他手边。
李俶慢慢饮了那杯水,放下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忧虑之色,“如今我这身体实在容易疲累,天色不早,我便不送先生了。”
碰上与李倓相关的事情总是这样,不论外人如何置喙,李俶自有他的理解和判断,毕竟与李倓最相熟的是他,一力保住李倓的也是他,他们兄友弟恭,李泌实在无心介入。
李泌与他道了别离开,李俶没叫人收那盘棋,和衣歇下,一闭眼便有个熟悉的人影在一片混沌里晃到他面前。
太像了。
衣服上每一处细小的花纹,飞起的发丝,上挑的眉眼,连神情间的桀骜和孤高都叫他学了去,与李倓几乎没有一点差别。李俶冷眼看着“李倓”晃到他面前,冰冷的手搭上他的肩,李俶心底没有升起一丝波动,即便是在梦中,头脑依旧无比清醒。
这不是他的李倓,而是他的心魔。
心魔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李俶记不清具体的日子,只记得他第一次出现是在得到李倓卷入南诏之乱以后,李倓心里有怨,李俶是清楚的,却不知这怨竟这般深重,让李倓冒着大不韪的险,大费周章去做这样的事。
圣人让他照看李倓,名为看护,实则监视。一位在吐蕃长大的皇子是否生出不臣之心,没人能够保证,李俶怕它应验,又恨它应验。他的选择不多,放任李倓继续行事,等到禁卫登门,又或是亲自动手,将李倓当成献给圣人的投名状,这两种他都不想选。
心魔在蛊惑他拿起利刃,李俶充耳不闻。
他选了最凶险的一条。
从宫门出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李俶抬手挡了西下的日光,长长吸进一口气,跪得太久,他脚步有些站不稳。
圣人震怒的声音犹如在耳,李俶自嘲地笑。
倘若换做兄弟中任何一人,他都不可能这样做,只有李倓。
只有李倓。
经过那事,李倓似乎得了些教训,心魔也短暂地蛰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