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李倓头一次以清醒的状态在水下行动,极为不习惯,好歹能够呼吸,已经解决了最大的问题,看身边李俶来去自如的样子,李倓暗暗学着,不多时便适应了。
从李倓醒过来的宫殿出去,绕了一个弯,没走出多远,李俶顿住步,指了指不远处的几间厢房,“就在那边,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不要停留太久,我就不过去了。”
如此也好,李倓谢过李俶,独自一人到了那几间厢房门前,站定了又觉得唐突,犹豫许久也未抬手叩门。他本来与那些姑娘们也没说过几句话,唯有沁娘与他还算熟悉。
沁娘是李守礼的族亲,被选作祭品那年刚刚及笄,如今已经过去多年,李倓刚被捡回去时受她照拂,他不在意村子里其他人的生死,唯独在沁娘被献祭时大闹了一场。
结果事与愿违,那次李倓被关了整整三天,直到沁娘被抛下海才被放出来。
李倓仍在踌躇,却听身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倓儿?”
久违的熟悉语调,李倓没忍住,眼眶酸胀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去。一别经年,沁娘身形柳枝似地抽长了,窈窕明媚,依旧是往昔的模样,看起来并未在这海底世界吃了苦头,她手里捧着几捆流光溢彩的丝,应是极珍贵的,只是见了李倓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华美的丝线扑簌簌落了一地,李倓还没反应过来,熟悉的体温已经将他包围。
“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家里还好吗?……”
沁娘抱着李倓念叨了一长串,李倓快要跟不上她,又插不进话,只虚虚揽着沁娘的背拍了拍安抚她。等到沁娘情绪平复了些,忽然意识到什么,从李倓肩上抬起头来,眼睫轻颤,“怎么连你也……”
“沁姐,”李倓打断她的错愕,“你们在这里还好吗?”
沁娘叹了口气,“倒也没什么不好,吃穿是不愁的,只是这年复一年,不知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头……”
“你见过那龙吗?”李倓又问。
沁娘点头,随即又摇头,“那龙来去行踪不定,神秘得很,只在把我带回来的时候露过面,余下时间都是住在这定海宫里的人与我们接触。”
看来李俶没有骗他。
李倓心里大概有了个估算,继而向沁娘承诺,“我会想办法带你们回去。”
“回去?”大抵是被困在这深海中太久,早已对此不抱希望,沁娘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要怎么回去?”
李倓心中倒是有了些谋划,他还不打算告诉沁娘,“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我去和那龙搏一搏。”
沁娘一惊,忙劝阻道:“凡人之力岂能与那修习千年的神物抗衡,休要胡闹。”
李倓冷哼一声,“为祸世间,就算是神物也不应如此。”
沁娘蹙了蹙眉,嘴唇轻启还要劝阻李倓,李倓抢在她前面向她告辞,“我不能多留,等到有机会我一定会来接你们回去,静候佳音吧。”
还是这样任性。
与沁娘道了别,李倓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李俶还站在原地等着,没有看向李倓,而是欣赏路边那从红艳艳的珊瑚,长身玉立,衣袂随海浪飘飞,像养在海里的一块玉,如若在人间常世,定当是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大抵还要往那王位争上一争,然而在这海底龙宫,龙才是主宰,人类如蝼蚁般弱小,不堪一击。
忽而金光一闪,李倓被晃了眼,定睛一看,那金光似乎是从李俶脸上发出来的,不过指甲大小,而形状,像是片鳞。
李倓一怔,揉了揉眼再看去,又什么都没有了,李俶已经向他看过来,“这么快?还以为你们要再多说些话。”
他朝李倓走过来,李倓几乎立刻就想后退,硬生生忍住了,李俶已经到了他跟前,海水给毒辣的日头笼上一层鲛纱,阳光变得柔和,在李俶脸上落下一道幽兰的阴影,他看着李倓,嘴角漾起柔和的弧度,面上光洁如琢,好似方才那一眼是李倓的幻觉。
“可安心了?”
李倓点点头,若无其事地向他道谢,李俶不以为意,“又不是什么大事,往后有大小事只管来问我,我定知无不言。”
李倓也不客气,“我想带她们离开,可有办法?”
李俶认真想了想,“只怕是难,想回去就避不开上头那层结界,那结界是龙的修为所化,要是没有修行过的凡人去碰,莫说小伤,粉身碎骨也是可能的。”
“那如果龙死了呢?”李倓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