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皆有寿终之时,龙也不例外。
不过李倓提及的这种状况明显出于偶发和意外,不是什么祥瑞的征兆。李俶望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些错愕和不解,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考虑措辞和情绪,不过片刻他又开了口,没有愤怒和惊疑,比李倓预想中要平静得多。
“你想要杀了龙吗?”
他的语气太过和缓,以至于让李倓觉得弑龙并非天方夜谭,而是他随手就能办到的某件小事。
李倓与他对视一会儿,忽然勾起唇,耸耸肩,很放松地笑着安抚李俶,“我只是假设,万一龙死了,那层结界会消失吗?”
李俶不疑有他,肯定了他的判断,“按道理来讲是这样的。”
两个人安静走了两步,或许是刚才李倓口出狂言,给人的震动过于突兀,余震未消,李俶又问:“你真想杀了龙?”
李倓用开玩笑的语气反问:“俶兄以为我能有能力与那等神物一搏?”
李俶却没像在开玩笑,“平时定然是不能的,但天劫之时是龙最虚弱的时刻,若是有心之人趁虚而入,或许能成。”
说罢,他看向李倓,是一种没有遮拦的坦诚,仿佛龙的生死、定海宫会如何,都与他全然没有关系,仿佛哪怕李倓想要一道雷直劈到海底,李俶也会想办法引来,还要手把手教他如何操作。
还真是知无不言。
李倓心头一滞,竟心虚得不敢与李俶对视,“你快别说了,听着骇人……”
李俶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乐事,哈哈笑了两声,他拍拍李倓的肩膀,“没想到你这般不禁吓,我也同你说笑呢。”他又勾起唇,变成了李倓熟悉的那副温和的模样,“其实,你想带她们离开,不见得要如此大费周章。”
“哦?”李倓眼睛一亮,“如何?”
"想要离开定海宫,不过是龙一句话的事,她们都是凡人嫁给龙的新妇,你去向龙求一纸休书,不就好了?"
李倓被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嘴张了半天,半信半疑,“……龙有这么好脾气?”
“不试试怎么知道?”李俶突然抬起手伸向耳后,手指抓了抓,从头发里抓出片泛着金光的鳞,他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东西,难怪不好受。”
“这是……”见李俶如此坦荡,李倓也大起胆子来。
李俶解释道:“方才有条我平时喂养的小鱼来讨吃的,那小鱼顽皮,嬉闹时被它蹭上了,弄得我好不舒服。”
原来是这样。
虽然打消了心中疑虑,但李倓仍未对李俶抱有全然的信任,他更想不明白李俶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好。
“俶兄点拨,我竟无以为报。”
“同为天涯沦落人,”李俶稍稍垂头,有些惆怅地叹口气,“我只是想到了我弟弟,若他在我身边,我也会这样对他。”
眼见李俶脸上染上悲痛,李倓安慰他,“你也别难过,等我也替你求一封休书,届时离开龙宫,你便能与弟弟团圆。”
李俶听后倒是笑了,“你呢?拿到休书以后,你要回去找你的……义兄吗?”
李倓摇头,“他们不会想我回去的。”
李俶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打量着李倓的神情,问:“你,恨他们吗?”
李倓有些迷茫,“恨他们做什么?”
“如果不是他们,你不会被当作祭品送到这里,明明是男儿身还要做那龙的……新妻。”
最后两个字被李俶咬得很轻,平白增添了几分暧昧,李倓登时红了脸,轻咳一声,揶揄道:“我自然不愿,难不成俶兄你是自愿来的?”
李俶坦然颔首,挺不在意似的,“算是吧。”
这还真是叫人意外,如此生死大事,岂是能轻易做主的?
未免太过草率。
李倓不欲对此发表观点,话题也就此打住。
回到住处依旧不见龙的踪迹,与李俶一同吃过晚饭,李倓百无聊赖,身上还隐隐作痛,他躺在床上,想着隔日应该寻个借口,让李俶带他去藏书楼看一看,说不定在那能找到龙口中那番话的缘由。
熟悉的旖旎香气不知从何处飘来,李倓试图撑着眼皮与困意搏斗一番,只是不知为何,眼皮沉得厉害,像身上绑了块石头,拖着他往下坠,李倓脑袋一歪,睡过去了。
门窗紧闭,没留半点缝隙,一把椅子顶着门扇,一阵海浪卷来,门扇轻轻晃动,似有鱼群从门前游过,昏暗的屋子里兀自多了个人影。
李俶肆无忌惮地站在床边,坦坦荡荡,毫不在意被李倓发现的样子,他看了一眼那把抵在门后的椅子,没有靠近,就只是站在床边,静静端详李倓的睡颜。
真是像极了。
若是有外人在场,定然会察觉,李俶站在李倓身侧,像在照一面无形的镜子,可哪怕他就这样明晃晃站在李倓面前,李倓也没记起任何事。
这十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过是像往常一般闭关几日,出来时天地皆变,他的悲鸣传遍了海底的每一个角落,聆听之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李俶也试着到九天之上质问那座上之尊,得到的却是无情的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