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温居明抱着趁父亲不在京城时好好潇洒几天的侥幸心理坐着马车去找宁尘清时,温成江就已经踏上了回京的船只。
在回京的船只上,他白天几乎是长久地站在船头,其他人都受不了这冬天的寒气,不愿意留在外面。
只有他,会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来,背着手站在船头,在一片泛着灰蓝色的薄雾里,就着逐渐亮起的半边天色,看着江水从模糊难以分辨的漆黑里逐渐透出起伏的波浪轮廓,和船头划开水面向两边散开的水纹。
今天他一如往常地早起,站在船头发愣,他坐船回京城的这段时间甚是闲暇,没什么事,搞得他都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么大好的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了,他就该从京城带些奏疏来批。
站在船头值守的侍卫们到了换班的时候,站早岗的那一批侍卫跟着领头过来,一个个开始点名换人,有时早岗侍卫也会趁着此刻和上一班人聊一聊天。
“我看温丞相怎么这两天一直在船头站着,这会儿天气这般湿寒,要不是要来站岗,我根本不愿意出来走半步。”一个侍卫看着领头在一边写名字登记,悄悄跟同岗嘟囔。
“我听他们说温丞相起得相当早,几乎每次天不亮就起来了,或许是常年上早朝,让他睡懒觉也睡不着了吧?”同岗接上他的话茬。
“真勤快啊,有时间睡懒觉还不睡,换做我,只要没活我就天天抱头大睡。”
“哈哈哈,或许这就是你为什么当不上丞相吧。”
“行了行了,说够了就开始站岗。”领头嘀咕了他们两句,去了下一个点。
温成江听见了他们的嘀咕,他不习惯晚起,不知是如他们所说,他几十年几乎从未缺过早朝成了习惯所致,还是因为他在内心深处一直都暗暗觉得:睡到日上三竿甚至快要日落西山才起是一种十分颓败的态度。
毕竟他坚信面对一切的态度决定一个人的所有行为,所以他在内心深处对自己也无比警惕,生怕自己会被这种极小的细节里透出的消极心气给影响。
其他人只知道他温成江不苟言笑,常常对他人要求严苛,但那份要求其实并没有他对自己的要求那般严苛,他希望通过对自己行为的要求,让自己可以永远坚守初衷,可以拥有永远不会被岁月和凡尘世间各种纷乱的杂念给腐蚀的意志。
这南方的冬天和京城不同,它是湿冷的,尤其是船行之时,湿气带着寒冷钻入了他的每一寸肌肤,可是他依然在向江岸两边打量,看着远处绵延起伏的群山,想着水利工事能给百姓耕种带来的好处。
这次水利工事修筑得意外顺利,他看着那些将士们用万众一心的架势赶在春汛之前修完,连开春播种都不会耽误了。
军营中的人的确是训练有素,这次他回去得好好感谢一下将军,愿意把如此精良的部将借给他。
他回想起他京城里的那些同僚们,只觉得有些无力,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幻想要是他那些不争气的下属也能这么众志成城,能够万众一心地为国奉献,这个国家何愁不会繁盛呢?
如果真的能一直像这一次兴修水利一样,那大梁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温成江不由得陷入了幻想。
那样的话,每次下达的命令可以快速地执行,任何事情都不会被拖延。
有的时候温成江觉得,真正重大的灾难里除了天灾无常,其他大多都是有预兆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些灾祸就是被拖延出来的,所以只要目光足够敏锐,加上反应得足够快,就能在未酿成恶果之前被阻止。
像是之前那次石料坠落险些伤人的事,那块石料本来看着就不如其他石头堆放得稳当,摇摇欲坠,那就是预兆。
而那时各种调动即能迅速也能有条不紊,本来国事就不能挨个排队等着前一个彻底结束后再开始。
温成江知道,当他接手这个国家的重要事项的时候,就发现很多事情都同时进行着,又互相影响彼此的进行,要是其中一环出了什么大问题,就会像一滴墨滴入水中一样,问题朝着其他地方开始扩散。
所以他从来在任何细枝末节上都不敢轻易松口,生怕有哪个被他放过的问题,在被他忽视的角落里,像蚂蚁的巢穴一样悄悄筑在堤坝上,导致很多年后一场惊天动地的崩塌。
只不过他和他那些同僚共事已经超过二十年了,他们是什么样子他还能不知道吗?
别说是一心一意为国奉献的也就那么几个了,其他人只要别给他玩那阳奉阴违的小把戏,能拖拖拉拉地把他交代的事情办完,并且不要出一些匪夷所思的错误,都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他也不敢指望每一个人都心思单纯,始终记得当年在学堂里时的那份做官只为报国的憧憬和期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