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洞穴,空气比外面暖不了几分。
板妹缩在岩壁根下,胳膊抱住膝盖,牙齿还在打战。
几个姑娘围在她身旁,有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肩上,有人握着她冰凉的手指反复搓揉。
见Leo和我安全返回,板妹的眼眶倏地红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
许是此番行程受到的惊吓不少,或者揪心我俩。
Leo没耽搁,蹲下身,将搜到的物品一一摊在地上。
薄荷糖、半瓶矿泉水、高速票据、五金店收据,以及关键的旧照片和录音笔。
“人呢?”
板妹哑着嗓子问。
“在车后备箱里,捆着。”我说,“暂时跑不了。”
洞穴深处传来几声抽噎——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姑娘,被刚才的紧张气氛吓住了,此刻才敢哭出声。
“先别哭。”
我压低声音,环顾一圈。
昏暗跳跃的篝火,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恐惧、疲惫、茫然等等,各色情绪混杂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
她们中的大多数,连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还不完全清楚。
“情况有变,但不算是坏事。”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外头跟踪板妹的那男人,不是冲我们来的。他是铃木健太郎的仇家,自己送上门的。”
这话半真半假。
说是“仇家”,不如说是“争夺家产的兄弟”。
但眼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必要一口气把那么复杂的内幕全摊开。
这些姑娘们已经承受太多,给她们一个简单的方向就好——有人会来收拾铃木健太郎;而我们要做的,是撑到那一刻。
“Leo,跟我出来一趟。”
我起身,朝洞口走去。
风比刚才更硬了。
雪粒斜斜地抽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尖。
我侧身避开风口,背靠岩壁,从兜里摸出俊介的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只剩两格,但够用。
“先把刚才的录音听完。”
Leo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将音量调到最低。
两人凑在一起,耳朵几乎贴在笔身上。
“……经过为期数周的摸索,区位大致锁定,C国西北部有铃木集团的活动迹象。”
“我终于抓到了点线索,从西北部狐尾镇开到南部的货车,跟健太郎那家伙发在网上的港口动态里的,颇为相似。只不过,开车的那位壮汉,怎么看也不像健太郎的人,可能是第三方……”
这段我们已经听过了。
我按下快进,跳到第二段。
“今天在利汶堡城区转了一圈,那几家跟铃木有合作关系的招商酒店,安保明显比去年加强了。”
“我拜托哥哥苍介,查了集团内部近3个月的差旅审批记录。有笔费用很蹊跷,报销名目写的是‘冷链物流设备维护’,金额却高得离谱。”
第三段。
“锁定了一个人。Kelvin,C国本地人,定居南部利汶堡,但曾经来我们国家暂居过几个月。除了自持的运输公司外,他还在铃木控制的一家空壳公司挂名物流主管,实际工作内容不明。”
“我怀疑他就是那条秘密运输线上的关键节点……不如,先从他手下的司机Max身上开始调查……”
第四段。
“苍介传来消息,母亲那边的态度暧昧不明。只是放出话来,她会想办法从集团董事会的审计通道入手,调出健太郎近两年的专项经费明细。”
“只要拿到实打实的账目证据,再加上我们手上的物流线索,就够在他下一次董事会亮相时,当众发难了。”
第五段,声音明显比前几段兴奋。
“跟了Max好一阵儿,这家伙行迹飘忽,不知道怎么开的车。就算我把小车速度拉爆,也还是会跟丢。”
“本打算就这么算了……直到今天下午,他突然出现在利汶堡街头。跟着他的,还有些年轻姑娘。那群姑娘们神情恍惚,一个个病恹恹的,走路都不稳当,不像日常社会关系认识的。”
“基本可以断定,这就是健太郎那条产业链的‘终端环节’。太好了,终于被我找到了……”
听到这里,我和Leo同时停下动作。
“他知道。”Leo说。
“嗯。”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铃木俊介知道那些姑娘的存在,但他不在乎。”
“对他而言,那些被当作试验品的可怜女孩子,不过是扳倒健太郎的一张王牌。”
录音还在继续。
第六段、第七段、第八段……段段都是俊介单方面的跟踪记录与分析推演。
语气从最初的谨慎试探,到后来的笃定亢奋,像一条逐渐收紧的蛇,缓缓缠向猎物。
直到第十一段。
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俊介。
是另一名男人的声音,低沉、克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应该就是电话里的哥哥,铃木苍介。
“俊介,母亲让我转告你,不要触碰那些女孩。”
“我们的目标,只有健太郎和他的返老还童项目。那些姑娘是受害者的身份,如果把我们牵扯进来,日后难免在舆论场上沦为把柄。”
“你听明白了吗?跟她们保持距离。”
录音戛然而止。
我按下暂停,洞穴外只剩风声。
“有意思。”我慢慢说。
“哪个地方有意思?”Leo问。
“铃木苍介让弟弟俊介‘不要碰那些女孩’,不是出于善意,而是怕‘日后在舆论场上变成把柄’。”
我转头看向Leo,“说明他们很清楚,健太郎干的事一旦曝光,舆论会是一把锋利的刀。而他们想拿着这把刀子,只砍健太郎,不溅自己一身血。”
Leo沉默了两秒:“所以,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
“从来就不是。”
这种定性,反倒让事情好办了许多。
我将录音笔收回,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俊介那张被晒得发红的脸。
锁屏壁纸,是他和哥哥苍介的合影。这俩亲兄弟,站在某座东南亚风格的别墅泳池边,笑得春风得意。
“但坏人跟坏人之间,也有档次之分。”
我划开自己的手机,调出短信界面,思忖着如何编辑。
“铃木苍介比他弟弟清醒得多。这种人不会轻易入局,除非他认定胜算在握。”
“刚才电话里那句‘我跟你一起’,表面是被俊介的激将法说动了,实际上……”
“实际上,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Leo接上,“那段时间,他大概在快速评估风险收益比,觉得是时候收网,给铃木健太郎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