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勒马停住,吁了口气:“不成了不成了……累死我了!明明是行侠仗义,倒像逃命似的,先歇一宿再说吧!”
明铮道:“这里只怕还歇不住。那些人保不齐会追到此处。”
归梦叫道:“这里好歹也是客栈,他们还敢在这里动手不成?”不等明铮说话,又道:“就算他们要来,我也不走了!没理的又不是我,我还怕他们?”说着下了马,又扶着那少女下马。
明铮摇头轻叹:“天真的孩子……”
归梦嗔道:“你说什么?”
明铮牵过两匹马:“我说,那就住一宿吧。”当下唤出伙计将马拉去后院。
这荒山之中的小客栈,房间自然不会太多。只余了一间上房和一个通铺位。归梦哪里肯依,当即便要多花银钱让掌柜帮忙匀一间房出来,被明铮连连劝说之下才罢休。
“夜已深了,何必惊扰旁人。”
归梦不满:“可那通铺鱼龙混杂,哪里是能住的?”
那少女怯怯轻声开口:“两位公子自当住上房,奴家去睡通铺便了。今日多亏两位公子相救,奴家感激不尽。不知二位公子尊姓大名?”
归梦笑着随口说:“我姓梦。”
明铮则是报了姓名。
那少女娇怯而恭敬地躬身盈盈拜了下去:“多谢孟公子与明公子。今日险些害你们遭了那帮贼人毒手,奴家惭愧无地。明日……明日两位自去便可,奴家不敢再连累两位公子!”话音已微微带了哭腔。
归梦与明铮同时伸手去扶。归梦拉起她,安慰道:“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一个小姑娘哪里能连累我们?”
明铮听得忍不住抿唇微笑。她这话说得老气横秋,似乎忘了她自己也是个小姑娘。
归梦瞟他一眼,视线落回面前柔弱的少女身上。
“是了,还没问过你姓名呢!听你说话倒像念过书的,怎会卖身葬母,又怎会惹上那伙强人的?”她性子急,一阵连珠炮似地问。
“奴家姓白,名葳蕤……”那少女轻拭泪水,忽地咬唇不语,苍白的面颊渐渐漫上红晕。
“白葳蕤,咦,名字不错。”归梦正自纳闷她怎地忽然闭口不说了,低头一看自己还握着她的手,连忙笑着放开。
白葳蕤红着脸,缓缓开口:“葳蕤从小被双亲卖入寻阳城一处大户人家家中做婢女,哪知忽有一日,那大户犯了事被抄家,树倒猢狲散……”
归梦问道:“那么你是寻回从前的家里去了?”
白葳蕤语带凄凉:“亲生父母早不知在何方。他们既已将我卖了,便再无恩情了。我葬的是我义母……她从前在府里便对我照顾颇多。她教我识文断字,连这个名字也是她给我取的。被抄家之后,我们流落到城外乡里,她的病愈发严重,我们身边一点积蓄也都用尽了。前日她撒手去了,我想买一口好的棺木给她,所以……”
“所以你去卖身葬母。可是偏巧被那伙强人撞见了?”
“是。”白葳蕤美目蓄起泪水:“也是我命苦……那伙人为首的叫沙钢,是附近山头一霸,占山为营,经常劫掠过路的商旅。官府也拿他无法。那处茶寮地处寻阳城外官道,往来客商不少,我本盼着有人能买下我,待葬了义母,也可随之离开寻阳。哪知……哪知被那沙老大瞧见!当时有位长者正打算买下我,却被他吓走了。他要我随他回山寨,说会替我风光大葬了义母。可我……我一见着他就害怕,我不怕与人做妾,可我不愿屈身强盗匪徒……”
归梦愤愤道:“还真是个强盗。”她拍拍胸脯:“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他把你抢去做压寨夫人的!”
明铮在旁险些笑出声来:“你?强盗来时你能自保便不错了。”
白葳蕤感激涕零:“无论如何,葳蕤都感念二位公子恩德。”她极是乖巧识趣:“二位公子还请早些歇息,葳蕤去楼下通铺。”
明铮忙唤住她:“你一个小女子如何睡得通铺?我去吧。”他瞧着归梦笑:“快别闹了。”
归梦吐一吐舌头,将束着的发髻拆开,披散一头乌发,对白葳蕤笑道:“他是公子,我却不是。”
白葳蕤呆了呆,再次躬身盈盈下拜:“是,葳蕤叩见孟姑娘。”礼数周全,实是柔顺可人。
这小客栈虽地处荒僻山间,远离村落,但房间尚算简净。白葳蕤打来了烧好的热水,服侍归梦洗漱。
自紫芽走后,归梦孤身一人,虽已渐渐习惯了无人服侍,但白葳蕤甚是殷勤,令她不忍拒绝。看她做事小心,人又乖巧,免不得让她想起紫芽。归梦心中暗想:她为了安葬义母宁愿卖身,足见是个孝义之人。她既是孤苦无依,不如我将她带回建康。
归梦梳洗罢,坐在床边,看着白葳蕤身上那件白麻孝服已沾了不少泥污,两个膝盖处也已磨出了破洞,头上枯黄的草标还插在鬓间,望来甚是寒素。
归梦从包裹里翻出一套淡青色衣裙递给白葳蕤。
“你也去梳洗一番,这身孝服太惹眼,赶路时不便,换下来吧。”
白葳蕤道了谢接过衣裙,躲到木屏风后解衣擦身。
归梦听得屏风后水声哗啦,娇喘微微,忍不住凝望出神。
这白葳蕤生得眉目如画,身姿楚楚,全然不像侍奉巾栉之人。她平生所见,唯有两人可比。
一个是明铮的姊姊诗安,另一个则是……
归梦脑中清明一闪,无怪乎看她如此眼熟!白葳蕤那娇羞温柔的气韵,岂不是和宋华年如出一辙。
她兀自想着,忽觉眼前一亮。
白葳蕤已梳洗完毕,如瀑长发披散双肩,眉不描而黛,粉不施而白,整个人恍如带露嫩芽,散着清甜芬芳。
归梦惊艳于她的美貌,一时讷讷无言。
若说容貌,白葳蕤与宋华年并不十分相像,也并不比宋华年更美貌几分。可宋华年不幸沦落风尘,眼角眉梢都沾染了太多无奈与辛酸。眼前的白葳蕤更像当年的宋华年,一如那时归梦在婚礼上初见她时,清纯羞怯的模样。
白葳蕤被她瞧得有些发窘,垂着螓首,手捏衣角轻轻唤道:“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