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靖略有些尴尬:“年少荒唐也是有的……”
归梦跌足:“那你倒是说啊!会与不会?”
陶靖斜倚着花树,长吸了口气:“我以为,此事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无需分个先后。若是一方主动,那便是‘求欢’,未免落了下乘……”
归梦有些怏怏:“照你的意思,那便是会被瞧不起了。”
陶靖沉吟道:“非也。我的意思是——所谓‘郎情妾意、干柴烈火’……倘使两人相悦,凑在一处自然会燃起星火,如此阴阳调和,方为至美。”
归梦摇摇头:“不明白。”
陶靖也不知如何跟她解释:“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当二人独处时,若是契机已到,彼此心意相通,只需一个眼风、一丝浅笑,便能体会那等氛围,确是难描难述……”
“哦!”归梦笑道:“我懂了。一方主动求欢,多是两心不一者之间,而两情相悦者,不需谁主先后,只需要一点契机,便能成就……成就好事,是也不是?”她认真地问,红扑扑的脸颊上洋溢着欢喜与羞怯,黑夜中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是。”陶靖扶额哀号一声:“岑姑娘,求你饶过我吧!虽说我年长你十余岁,可好歹也是男子。你我二人黑夜之中谈论此事,实在不妥……”
归梦见他模样,扑哧一笑:“你若不是男子,我还不问你呢。”在她心里,便当陶靖如谢炅一般,是自家兄长,说话自然不用避讳。
忽听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一道清逸颀长的白影闪动,正是明铮走了过来。
陶靖忙直起身:“明兄。”他轻咳一声:“小弟适才饮得多了胸中有些烦闷,故而逃席至此醒醒酒,恰巧遇上岑姑娘在此赏月……”
归梦听得心中暗笑:陶靖倒真是细心周到,竟还怕明铮误会我与他……
明铮截口道:“我岂不知元亮乃是端方君子,又怎会多想。”他微微笑:“酒阑人散,今夜宴已收尾了。”
归梦打眼一瞧,池畔边几案一片狼籍,刘峪及一群手下果真已醉得不省人事,唯余一些下等士兵与宫人三三两两帮着将他们或扶或抬着去安置。
其中一抹碧色的女子身影最为醒目。
刘珏……她正弯着身子照顾着酒醉的刘峪,从容地指引着几个士兵将刘峪壮硕的身子搬起抬去居所。她偶一回眸,似是瞧见不远处的明铮等人,不过一瞬的停留,又扭过头匆匆去了。
陶靖早就识趣地悄悄走了。方才还热闹吵扰的太液池畔,唯余归梦与明铮。
细碎的桂花被风拂落,月光下恍如点点碎金。
这良夜寂寂,花香幽幽,令归梦不由自主想起从前,那时她与明铮走在建康城的小市里,走在空旷静谧的长街上,似乎也是一个月光极好的夜里,也是饮了酒薄醉后……
她情不自禁伸手揽住明铮的臂膊,轻轻道:“这是咱们在长安的最后一夜了吧。”
明铮一笑道:“可是舍不得走吗?你若不是一意要将那少年带走,原可多留几日。”
归梦嗔道:“走就走,有甚舍不得的。我说过的话才不会改呢!如此正好躲开那桓超,还有我那大堂兄……”她有些不满明铮的回答,良辰美景花前月下,他竟又将话头扯到了旁人身上。
时近三更,二人沿着池畔慢慢行走,终于走到了暂时下榻的宫苑。
九月的夜风微冷,归梦的心和身子却是滚烫的。
一路上,她都在想着所谓“契机”。可直到明铮将她送到她所住的房门外,她都没想出来。
眼见明铮转身要走,她急中生智,抚着胸口蹙眉作痛苦状,嘤咛一声:“不知怎的,胸口有些难受,许是饮多了酒。”
庭院里寂静无声,一半的灯火都已熄灭了。这里本是原先秦国妃嫔的宫室,临时拾掇了出来暂住,东西倒也一应具全。
晚风透过绛红纱窗吹了进来,翡翠银光画屏被一双红烛微光照耀下,闪出明昧不定的光芒。
归梦一眨不眨地望着坐在她身旁,凝神为她搭脉的明铮。温暖的热度从他修长的手指传到她腕上,指缘干净、整齐、有些微方,是极好看的男人手指。
倏忽,桌上的灯花爆了一声。
人们常言“灯花爆,喜事到”。归梦一颗心跳得快了起来。今夜……
明铮收回手:“看脉象没有什么大碍。”他端详她一番:“脸怎地比方才更红了一些?”
归梦抚了抚发烫的面颊:“嗯……大约是这长安气候干燥,屋子太闷。我去将窗子推开。”
她起身去推窗户,哪知晚来风急,方一推开竟有一阵疾风扑来,又将窗子吹得合上,连带着将屋内烛火也扑熄灭了,顿时满室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