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叫,露出森森白牙,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刘峪。
刘峪满不在乎地笑:“臭小子,燕国内乱不断,你这条小命回去了怕也是葬送在那。”说着手一挥,便让檀道济将那少年拖下去。
归梦伸手拦住:“他不过还是个孩子,莫非你要杀了他?”
刘峪大笑:“我杀他作甚?他好歹也是质子,说不准哪一日对付燕国还能派上用场。待桓超到来,一并交予他处置便了。”
归梦急道:“他生得这般容貌,又是这样的年纪。落入桓超手里,那不是羊入虎口?他身世已这般可怜了,不如……你放了他吧!”
“放了他?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刘峪虎目一瞪:“他是燕国皇帝送来秦国的质子,秦为我所灭,成为我大晋质子理所应当。”
归梦见与他说不通,也来了火:“我瞧你就是怕那桓超!姚洪那些后宫妃嫔你不敢自行处置也就算了。这个孩子,桓超根本就不知情……你也这么畏首畏尾的!亏你刘峪平日号令三军威风八面,遇到桓超就像老鼠碰见猫似的!如此不仁不义,对妇孺孩童都忍心不救。还谈什么平定天下?谈什么安邦定国?我呸!”
刘峪被她一顿抢白弄得莫名其妙:“你忘了方才这臭小子还拿刀架在你脖子上?怎么反倒替他说起话来了?”
归梦大声道:“就算他是我的仇人,我也只会送他上刑场,而不会将他送给旁人折辱。何况他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岁,我岂会同他计较?”
祖遐突然出声:“说得好。区区孺子,无碍于军国大计。刘兄,若是桓超洞悉此事,你将一应罪责推到我身上便是。”
刘峪沉默须臾,看着他与归梦笑了:“我若有你们这般家世,又何须瞻前顾后?”
归梦正色道:“你们谁也不用为难。一人做事一人当,趁着桓超未至长安,我将这孩子悄悄带走。将来若是走漏了消息,你们只说不知,桓超要追问下落也只会来问我一人。”
刘峪看向明铮,明铮并不说话。
“罢了。先将这少年好生看管,给他食物和水。”刘峪命檀道济将那少年押下。
那少年被推搡着走开,经过归梦身旁,眼光微一凝注,便淡漠地移了开去。
争论落幕,藏楼中一时沉寂。
刘峪逗归梦:“好了好了,此事答允你了,你这丫头就别扁着嘴了。”又伸出手去搂住祖遐与明铮,大笑道:“今日士稚到了长安,此役所有的功臣全都到齐了。今夜正当良辰,合该痛饮三百杯!”
归梦斜睨他一眼,这才破颜一笑:“吃饭喝酒可以,若是再谈国事,瞧我不大耳刮子抽你!”
众人齐笑。
前朝战乱,长安皇宫损毁后又重建,自难与汉时盛景相提并论。
灯火通明,宴席设在太液池边,几案沿着岸边摆放。夜风送来池中残荷菱叶散发的淡淡清香,混合着玉液酒气,中人欲醉。
这一夜,没了战争的阴影,抛开政事的烦忧,只有好朋友与酒。
宴席方始,众人开怀畅饮。长安宫中窖藏的美酒果真不同凡响,归梦才饮了几杯,双颊便已飞上淡淡红晕,星眸也染上薄雾。
刘峪胡须上沾着酒液,神情粗豪。他一手握着酒盏,一手揽上明铮的肩头,大笑着斜指南方:”自南渡之后,人们常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长安有多远?建康城里那帮貉子不会知道。两千五百里!不过两千五百里路……”
明铮微笑附声:“是啊,两千五百里路……没走过的人皆以为道阻且长,走过的人方知一步一艰……”
“喂!”归梦娇声打断他们:“你们怎地又谈起国事了?该罚!一人罚酒一盏!”
“是是是!”刘峪哈哈笑着作势给了自己一掌,仰头饮下一大盏:“不谈国事,那么谈谈家事可好?”他大声道:“今个在座的没有外人,有个人我早想介绍给你们认识。”
归梦大为好奇,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池畔金柳下,檀道济正领着一人朝他们走来。
夜风微微摇起四周悬挂的宫灯,浮光掠过池面,映出那人的身影,竟是一名瘦削的女郎。
这人莫非是刘峪的妻室?她想起那日与刘峪的对话,正想出言调侃几句。刘峪却已牵住那女郎的手,将她拉到众人面前:“这是舍妹刘珏,日下才到长安。她不爱饮酒不喜热闹,这不,我催了她半天才肯出来。”
刘珏与刘峪生得并不太像,唯有一双漆黑有神的眼眸极是相似。她身材中等,虽然瘦,看起来却并不柔弱,肤色是微深的麦色,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碧色袄裙,眉眼低垂,恰如深秋中的垂柳。
几位将领笑着主动上前通过姓名,又识趣地退到一边自去饮酒作乐。
唯留陶靖、祖遐、明铮、归梦等人慢慢说话。
归梦不曾想到刘峪这粗人,竟会有这样一个贞静寡言的妹妹。
刘珏垂首恭谨地与诸人一一见过行礼,平和温顺的面容十分内敛稳重。唯有走到明铮跟前时,那双乌黑淡然的眼眸里像是落入星子一般忽地亮堂了起来。
刘珏眼梢轻抬,低声道:“明大哥,好久不见。”
“是有些日子了。刘家妹子近来可好?仿佛又长高了些。”明铮含笑招呼。
刘珏螓首垂了下去,颊边泛起一抹绯红:”明大哥说笑了。我哪里还是长个子的年纪呢……”咬唇低头不语。
刘峪哈哈笑道:“算来你二人确实有三年未见了。人道‘女大十八变’。这丫头自小就待在彭城乡间,没见过什么世面,如今也沉稳些了。父母亡故的早,是我这做哥哥的硬生生耽误了她,今年她已十八岁了,合该为她寻一门亲事了。”
座上祖遐、陶靖、明铮皆未娶亲,刘峪这话的用意不言而喻。
归梦在旁打量着,此言一出,刘珏的脸羞得更红了,直红到了耳根,红得如沁血一般。她的眼波似是无处安放,游移着只在一抹白衣身影上徘徊。
归梦心中电光火石般一闪:原来她与明铮早就相识,看起来她对明铮竟是暗含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