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站起身:“我去唤远书来。”衣角却被一只手拽住。
归梦颤声叫道:“大哥!”
祖遐心神震动:“你……唤我什么?”
这一下伸手牵动了胸口伤处,剧痛难当。她虚弱笑道:“我唤你‘大哥’。我……对不住你。时至今日,不能再骗自己,也不能骗你啦!”
她两眼蓄满泪水:“大哥,不知你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小妹?”
祖遐沉默半晌,小心地替她拭去唇边血渍:“你的哥哥还不嫌多吗?”
眼前的少女面容憔悴,颊边一道醒目的血痕,一双泪眼却定定望着他:“你……你愿意吗?”
他挤出一丝笑:“我再愿意不过了。”
“好,好……”归梦微笑落泪:“我真高兴……”她心情激荡,忽又觉喉头一阵腥甜,无力地垂下手。
祖遐替她盖好锦被,温声说:“你刚醒来,少说些话,好生歇息,切勿多想。”深深看她一眼,走了出去。
他将房门掩好,快走几步,手猛然握成拳,重重打在廊下的石柱上。
厨房里,小火炉上一只药罐正咕咕沸腾着。
明铮小心看顾着火候。
祖遐无言走到他身旁立住。
“她已醒了吧?”明铮开口。
”这炉上熬的是什么药?”祖遐不答反问。
“樊城朱太守着人连夜送来一支百年参,我另加了一些温补的药……”明铮看到祖遐冷淡神情,主动询问:“祖兄是否信不过我的医术……”
“不。”祖遐打断他:“我信得过你。请你尽快为她接骨、医治。”
明铮一怔,提醒他:“岑姑娘的断骨在胸口,还是你……”
“这当儿你还要计较这些?!”祖遐隐忍着怒气道:“那夜在鹿门山上,她拼着不要自己性命也不愿你有丝毫损伤,莫非你还看不出你在她心中的地位?她堂堂一个大家闺秀,舍却脸面和尊贵不顾性命安危地追着你,从建康追你至此!现在她命在旦夕了,你满意了?你还要拒绝她?”
祖遐上前一步逼视明铮:“你到底还在顾忌什么?!我吗?事到如今我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我输了!但不是输给你,是输给她!就在前一刻,她已认我为兄。如此你该明白——能为她疗伤之人,舍你其谁?”
明铮低头不语。祖遐怒火更盛,指着炉上药罐道:“医病先医心。如今她心摧骨折,你真以为靠这百年人参便能吊起她一点子生机吗?”
静默须臾,明铮笑笑:“我明白了,但……”
祖遐冷冷看着他:“明铮,我真不懂,你的心难道是铁铸的?”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炉下的柴火“噼啪”溅出一点火星。明铮呆在原地,静静望着那炉火出神。
不知是几更天了。归梦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几声枭鸣,不寒而栗。从前听说夜猫子嚎叫便是在数病人的眉毛,待它数清了,病人便要死了。此时夜猫子是不是在数她的眉毛呢?
她将柳儿打发了出去,寒夜孤灯,泪湿枕衾。
慢慢地,竟连枭鸣声也没有了。
整个刺史府静悄悄的。
她被疼痛折磨着,忍不住呻吟出声。从小到大,她连生病都是极少的,更遑论受这般重伤。若是安稳呆在家中身子必是康泰无虞的吧。可心却如死了一般……
回想前事,她竟是应了在太守府占的那一卦,见血出穴,必有伤损。原来竟是应在她身上的。
后悔这般逞强吗?她不知道。只是不甘心吧!虽然早知人固有一死,可这一天来得也太快。她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没做……
有人进房来了。脚步声不是柳儿也不是祖遐。
那便是他了。他终于来了。
“小梦。”明铮的声音隔着纱帐,悬在她头上,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听到帐边玉钩叮玲,她急了:“不要掀开帐子!”
“好。”明铮顺从地停下手,安静在床边坐下。
二人隔帐相对,只见彼此一个模糊的轮廓。
归梦晓得自己面上血痕犹在,心想:我撑不过几日了,若这幅样子给他瞧见,他定然只会记得我难看憔悴的模样了。
无论如何,她已心满意足了。犹记得那夜他为救她甘愿断臂,不管是出于道义还是……总之她已无憾。
明铮像是猜到她心思似的,从纱帐下探手过来,主动握住她冰凉的手。
归梦心中有些凄凉。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人们总是格外慷慨与宽容的。就连心如铁石的明铮也不例外呢……
她想将手抽回,他却握得更紧。
“小梦,你听着,我们来做个约定——只要你撑住这口气,活下去,好起来,我……什么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