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无觉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似乎有温热浓稠的汁液灌入口内。困意如潮涌来,她神志倦怠,又睡了过去。
憧憧人影入梦,混乱、无序……她一会儿看见焦纵那张浮肿染血的面孔朝她森然而笑,一会儿看见蕙娘含泪在悬崖峭壁边伸出手向她求救,她伸手去拉,却怎么也够不着蕙娘的手。
蓦然间这些又俱都消失不见,忽见明铮远远立于崖边,挥起雪亮匕首砍下自己一只手臂,血泉冲天……
归梦猝然惊醒,意识慢慢恢复。好疼!第一反应就是疼,身上四肢百骸无处不疼。
睁眼处,头顶是雪白纱帐,透过轻纱,隐约可见一点孤灯,散发着暖黄柔光,似是身在一处暖阁之中。
她欲要起身,却又无力地倒下。身体好像成了一堆破败的棉絮,被层层撕裂,略一动弹就感到一阵钻心剧痛,痛得她眼前发黑,直欲昏死过去。
门外似有脚步声动,只听有人说:“还没醒吗?”那是祖遐的声音。
另一人答道:“已经一天一夜了,应当快醒了……”答话的是明铮。
归梦听到二人对话,心头迷惑:难道我摔下马车后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吗?
明铮道:“……如今城内药材短缺,陶刺史府上仅有的人参已拿来用了。陶靖也已派人回浔阳急去找百年以上的人参……”
一阵沉寂,祖遐忽道:“能有用吗?”
明铮道:“试一试总是好的。”
归梦又有些迷糊。参汤是拿来给病人吊命的,是要给谁喝的呢?是我吗?难道我已病入膏肓了?
她咂摸着唇齿间似乎有残留的参汤滋味。
门吱呀作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轻轻的脚步声走近,帐边玉钩叮叮,纱帐卷起,眼前光影闪动,只听一个女声惊喜道:“咦,你醒了!”是一个淡绿衣衫的丫鬟,圆圆的脸蛋,有些眼熟。
“我是柳儿,姑娘不记得了?”
归梦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不错,是先前在荆州刺史府见过的丫鬟柳儿。原来自己果真已回到襄阳了。
汉江的水湍急,从鹿门山到襄阳,若是乘船只需半日不到。在她昏迷的一日一夜里,不知又发生了多少事?
柳儿手脚轻柔地为她擦洗一番,生怕弄疼她似的,擦洗完便端着铜盆出去了。
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门声一响,纱帐外朦胧可见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
“你来啦。”归梦一开口,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的声音竟是那么嘶哑干涩。
祖遐掀起帐子。不过几日不见,他唇边已密密长了一层淡青胡茬,更添了些冷峻萧索。
“你觉着如何?”他轻轻开口,仔细看她。往日鹰视狼顾的一双利目,仿佛笼罩上一层淡淡柔和烟气。
归梦努力浮起一点笑:“睡了许久,肚子有些饿了。”她问:“蕙娘在哪?焦纵……死了么?”
“马车滚下悬崖,坠入汉江被江水卷走……”祖遐简短地回答。
归梦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本知蕙娘生机渺茫,不过是抱着一点侥幸。
终究,终究还是连累了她……
她偏过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祖遐知她难受也不多说。
柳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手上托盘中的食物放在桌上。
“明公子说姑娘刚醒来,先吃些细软好消化的。”说完看了祖遐一眼,恭敬躬身退了出去。
祖遐将归梦脑后枕头垫高一些,端过碗。碗里稀粥袅袅散发着白气。
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热粥:“远书他……正在为你熬药,待会儿我去唤他来。”
她张嘴吃了他喂来的一勺粥,有些烫了。可她不忍拂祖遐的好意,仍是勉力吃了几口。
祖遐不惯做这样的事,动作笨拙,见归梦嘴角溢出一些汤水忙用手背替她擦拭。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默默地都不说话。归梦忽觉胸口一阵烦恶,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咙,一口鲜血混着刚喝下的稀粥喷了出来。
祖遐一惊,急急将她身子放平,唤柳儿进来服侍。
归梦亦是受惊不轻,直愣愣地看着衣襟上、床上飞溅的粉红色粥水,像吓傻了一样,躺着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柳儿进来替她擦拭完毕走出,祖遐坐到床边,她才渐渐回过神。
无怪乎她胸腹间始终痛楚难当,原来竟已伤得那么重……归梦双眼慢慢模糊,为什么?她不甘心,上天对她未免太残忍了些……
“我会死吗?”她仰面流着泪问。
“我不会让你死!”祖遐的话语飞快而坚定。
她忍着痛微微侧过头,却在他一向坚毅的面容上读到了浓浓的悲悯、怜爱和痛苦。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请你告诉我实话,我究竟伤得如何?”
祖遐避开她目光,喉头滚动两下:“你坠下马车,胸骨断了两根,这只是外伤……至于内腑,恐也受了震荡……”
归梦心下了然,方才吐血便是征兆。她深明医理,五脏六腑受损,凶险至极,无药可医……
她眼眸中神采渐渐涣散,泪水不住地流淌下来。她忽然很想家,很想念父亲母亲。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他们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