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峪不再讨价还价,从身后人群中唤出一人:“靳风,你带人快马赶去太守府拿钱,再用马车接了蕙娘前来。”他附首过去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第一件事已经去办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不急,等第一件事办到了,我自会说的。”
雨终于落下了,倾盆如注,落在了花院朱户,敲打得绣窗噼啪作响。
蕙娘跪在床前,正小心地、仔仔细细地用手帕沾着水,一下又一下轻轻擦拭着萍儿灰白的脸、手,替她梳洗换衣。
一道屏风之外,靳风打破安静:“那日多亏了娘子协助,才及时救出了朱太守的家眷……刘将军的原话是——‘娘子若不肯来,不必勉强,全凭娘子自决’。”顿了顿又道:“此一去前途未卜,恐难脱身。可若不去,岑姑娘的处境……”
蕙娘替换上新衣的萍儿理了理鬓发,端详一番。
“我去。”
雨继续下着,连绵不绝,笼罩四野,似要将天地间一切污浊都洗刷干净。
焦纵挟持着归梦,与尹文等人躲回了山洞。
祖遐、明铮、刘峪守在洞外,冰凉的雨水拍打在他们脸上身上,衣衫尽湿。
刘峪手一挥下令大军退入林中避雨,仅留下数十名亲随。
他拭了一把面上雨水,自马鞍边解下酒囊,咕嘟嘟灌了好几口,冲着洞内叫道:“焦纵,你喝酒不喝?”
“有酒暖身子,干么不喝?”焦纵揪着归梦到洞前坐下,刘峪随即将酒囊抛来。
焦纵拔开木塞,正要饮下却又停住。
刘峪哈哈笑道:“怎么,怕酒里有毒?”
“哼,我怕甚?酒里有没有鬼,老子这只鼻子一闻便知。”
他仰脖喝了一大口,面上赘肉舒展开来:“唔,好酒!”又将酒囊抛了回来。
“可惜了,你这只鼻子闻得出。你那群手下的鼻子却闻不出!”刘峪笑着接住。
焦纵目光一凝:“就知道是那群贪嘴的家伙坏了事。那壶酒里,你到底下了什么药?”他扭头质问归梦。
归梦轻哼一声,别过脸不答。
刘峪笑道:“你甭问她。那群酒囊饭袋,送一次他们不喝,送两次还能不喝吗?老子在酒里下了泻药让人送去,等我把朱太守的家眷救走,他们还在茅房里出不来呢!”
焦纵恨恨道:“你二人一混入太守府,我便该杀了你们的!”
“说得是。你明知道我们动机不良,仍要留我们在身边。只因你太过自负,自以为能掌控全局。”
焦纵忽然想起什么,盯着刘峪:“当日这丫头与我说上头增兵襄阳,我本不信,直到遣了人去襄阳查访才得了确切的消息。如今想来,是你暗中做了手脚,是也不是?”
“不错!”刘峪大方承认:“你的人前脚出城,后脚就被盯上了。他怀中书信半路被我们设计调了包。怪只怪你连自己的手下也信不过。若是不用书信,而是口信,嘿嘿,那我们也调不了包了。”
焦纵咬咬牙:“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那么快将姚弼引入樊城……我再问你,你来樊城一共带了多少兵马?”
“百人上下。”
焦纵霍地站起,不可置信:“百人?!区区百人……”他凝思一阵,幡然醒觉:“好啊,我全明白了!那日太守府兵变,你说什么有上万兵马,不过是故布迷阵的攻心之计!你只是利用我带来樊城的五千人马以及樊城城防营的一万驻军,如此来尽诛入城的三千秦军……好啊,你够阴险!”
“还不止,还有城外接应的一千秦军,也已被剿灭。”刘峪悠悠道。
焦纵跌坐在地,沉默半晌方开口道:“我不服气,若非这丫头骗我,我绝不至有此惨败!”
祖遐冷冷道:“若非‘利’字迷了你的心,旁人又岂能骗得了你去?你生怕襄阳增兵后,秦军落于下风,那时局势逆转,你再献城投敌也是无用了。故而你急功近利,铤而走险。”
”听见了吧?你之所以一败涂地并非是你智不如人,全因贪心二字。“刘峪叹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何执着于倒戈秦军投降羌人,莫非忘了自己祖宗是谁了?”
焦纵“呸”了一声:“你不明白?!你居然不明白?”他冷笑着扫视刘峪与明铮:“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只因为我出身草莽,是以陶谦从来不肯委以重用!老子有勇有谋,偏偏在这南朝无用武之地!”
他说到激动处,双目赤红:“那些高门士族,就因为投了个好胎,所以天生就是做官的命吗?”他一把揪起归梦,眼神里燃烧着无尽的恨意与不甘:“你们世家子弟多么高贵呀!不与下品寒门相交共游,更不相通婚!哈哈……可笑,可笑!”
“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呸!我看是‘王侯将相确有种乎!’可老子偏偏不服!”他目视明铮、刘峪:“你们二人也不过是寒门、庶族出身,应当身有同感才是啊!难道不是如此吗?”
明铮默然片刻,开口道:“焦兄的遭遇在下实感同情。只是这些事与你挟持的姑娘无关。”
焦纵稍稍平静一些,冷笑道:“明铮,我晓得刘峪几番大胜都少不得你的功劳。太子洗马不过是个五品官。参军更是虚衔。你何不与我一道投奔秦主谋个前程?以你的天资,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明铮微微一笑:“原来焦兄看上的是我?倒令我不胜荣幸。好,你将岑姑娘放了。我同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