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秦兵走远,归梦也颓然坐倒。方才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射箭,生死方寸之间,身上惊出一阵冷汗。此时简直半分力气也没有了。
祖遐伸手将她拉上马背,驰回方才秦兵所在的木棚。
归梦强撑着下了马,走到木棚一看,躺在地上的那女娘双目紧闭,俏脸惨白,已然昏迷,正是春燕。
再一看,旁边还有两名女娘,其中一个颈上被砍了一刀,鲜血如注,已是无救了。
祖遐眸光一暗:“她是刚刚被杀的……”
那群秦兵上马追人前竟还不忘砍死俘虏,当真是可恨极了。
归梦目光向另一具女尸瞧去,一瞧之下,直欲晕倒。
那女子早已死去多时,双目圆睁至死不闭,最为可怖的是,她的一条左腿竟被齐根砍下。
不远处的火堆旁滚落着一根被烤熟了的人腿,上面皮肉已被剜去不少,露出森森白骨,显然是被秦兵分食入腹了。
归梦抵不住强烈上涌的恶心,弯腰呕吐起来,然而腹中空空只吐出几口苦水。
祖遐伸手欲轻抚她背,终又将手掌收回。他温声道:“走吧。这山中不止一处秦军据点,恐怕他们去而复返……”
他将春燕抱起,归梦伸手帮忙抬起春燕身子,一摸之下却觉入手湿粘,满掌竟都沾了鲜血。
她低头一瞧,失声道:“糟了!她见红了……”她虽然不通晓生育之事,但记得医书上有写,若是有孕女子落红,必是有滑胎小产之兆。
祖遐果断道:“先回之前的岩洞!”
归梦出来前将包袱落在了岩洞之中,此刻便是想施救也无能为力。
临走前祖遐将那死去二女挪到木棚之中,又取一根未燃尽的柴火点燃了木棚。
火光焰焰,白烟袅袅,一骑三人,朝岩洞而去。
祖遐把马上的酒囊干粮,马刀长弓箭袋俱都取下,放那战马自去。
他背负昏迷的春燕在前,归梦紧跟其后下了山坡。
甫才靠近那岩洞,祖遐立刻拉着归梦趴伏下:“等等,不对劲。”
归梦见那岩洞洞口用来遮掩的树枝早被踢到一边,洞口乱草也被踏得平了,显然是有人来过。
若是芳妹与禾娘,再加上那羌女,三人躲在洞中必不敢出来,怎会把这草踏成这样,更不会毫不遮掩洞口。
她心中发毛,身子不自禁发起抖来,有一个极不祥的念头落在她心头,只是不敢去想。
正自六神无主,只见洞口边又走来两个秦兵,手上拿着树枝,有说有笑地在洞前空地上生起火堆来,不时还朝洞内瞄上几眼。
归梦压低声急道:“这如何是好?她们一定是被抓了!”
祖遐将春燕身子在草丛中平放好,伸手拿过弓箭,瞄准火堆前那两人,两箭如流星赶月般连着射出,那二人毫无防备,立时中箭,痛声叫唤起来。
只是他们身着盔甲,祖遐的箭力道虽强,却也不能一箭致命。
祖遐将弓箭交予归梦,一跃而出,手上马刀势不可当,瞬间劈死二人。
归梦匍匐着走近,只听洞内隐隐有人声传出。
一名秦兵匆匆自洞中走出,他衣衫不整,手上拎着外袍与盔甲,头也不抬,边走边穿,正要开口说话,忽觉颈上一凉,脖子上血线迸开,如喷泉般涌出。
祖遐连毙三人,料想洞中也藏不了几个秦兵,当下持刀走向洞口。
蓦地,洞内传来一声男人的惨呼,紧接着是女子凄厉的叫声,然而只一声便戛然而止。
归梦听得这一声叫声,被震得心胆俱裂,再也顾不得许多,爬起身朝洞口奔去。
她刚到洞前,祖遐已自洞中揪出一个血流满面,下身不着寸缕的秦兵。
祖遐双目赤红,杀意腾腾,用力将那秦兵朝火堆上一抛,手起刀落,一颗头颅伴着溅起的血泉高高飞起,滚落入杂草堆中。
归梦见此情景已猜到几分洞内情形,双腿如灌泥铅般打起哆嗦,手足并用地攀着石壁挣扎着朝洞内而去。
洞外火光,照得洞内半明半昧。归梦甫一走近,便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洞内并无一丝声响,安静得一片死寂,唯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与喘息。
不过数丈宽的岩洞,最多也只能容纳三四个人。
归梦最先看见的,是一双裸脚。
芳妹的两只脚尽都裸着,下身衣裤尽碎,一片狼藉,胸腹之上插着一把秦军的腰刀,脑袋歪向一边,素日一双黑亮的眼睛兀自睁得大大的,只是已失去了熠熠神采。
她面颊紫肿,口唇周围遍布干涸的血迹,嘴巴张开,齿缝间还咬着一只血肉模糊的人耳。
归梦双眼一热,泪水已汹汹涌出眼眶。她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嘴唇颤动,手也颤动得不听使唤似得。她伸手欲抚上芳妹眼皮,却怎么都合不上她的双眼。
紧挨着芳妹脑袋的是禾娘的脑袋。禾娘的眉头兀自紧锁着,一点恨意不散,似乎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与哀伤,浑身赤裸□□,遍布青紫淤痕,唯有双拳紧握。
归梦哆嗦着双手,想解开身上外袍给她们盖上,却半丝力气也无。她趴伏在冰冷的地上,哭得泣不成声,忽地一口气接不上来,胸中一窒便人事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