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的开窍来得迟钝缓慢,也可能是人类本来就是趋利避害的生物,不用任何人教导,天然就懂得该如何保护好自己,只要看不见,问题就从不存在,于是你不曾发觉他头顶上跳动的数字和他偶尔突然的沉默有什么关系,不曾在乎为什么你随口说出的心愿总能得到实现。
上高二的时候,他爸爸刑满出狱,不知道怎么找到他租住的地方,也不知道怎么发现他手里有钱,总之缠着他不断要钱,他不想让你看到他的难堪,想靠自己解决,因此没有给你透露一点消息。
而你不清楚情况,稀里糊涂和他爸爸打了照面。
在他狭小但干净的出租屋里,面目狰狞的成年男性,嘴上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手里不断摔砸桌椅板凳,好像寻仇来的杀人犯。你吓坏了,找不到他的身影,哆哆嗦嗦打了报警电话。
进一趟警察局,做完笔录,这件事不了了之,
离开警局时,他爸爸呲着牙对他笑,问他:“交女朋友了啊?”
他开始搬家。
搬家没有任何意义,你要上学,学校总归是搬不走的,找不到他,他爸爸就会找到你。
在校门口被蹲守了许多天的成年男性拦住要钱,你不敢把事情闹大,比被勒索更可怕的是被妈妈发现,只能硬着头皮说你和他分手了——你都不知道你们究竟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他爸爸当然不信,正常的生活就此乱成一团糟,不想你被骚扰,他去阻拦他爸爸,反倒让他爸爸更加确信你们关系匪浅,搞不定强硬的儿子就搞定性格软弱的女学生,于是隔三差五地骚扰你,给你带来麻烦。
那段时间,你整日六神无主,不断给他打电话,一边哭着求他管管他爸,好像有烈火烹烤后背,不知道同学老师都怎么看你,一边发火责怪他连累你,妈妈是对的,不该和他接触。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发不出声音。
其实,这件事很好解决,只要他狠下心远走高飞,切断和你的所有联系,最多过一段时间,他爸爸发现骚扰你根本无济于事,久而久之就不会来打扰你了。
可他既不想离你太远,又觉得都是他的过错,不敢让你独自一个人面对,担忧你遭遇不测,担忧你生他的气,担忧你觉得他和他爸爸一样面目可憎,以后再也不会原谅他。担忧化作恐惧,恐惧形成自卑,他爸爸越是无耻无能,他越是无地自容,自尊在你面前低入尘埃,他不想做让你丢脸的事情。
所以,他杀了他爸爸。
他爸爸爱喝酒。本来,下雨天,喝多了酒,走路没看清楚,不小心栽进河里淹死了,这是常有的事情。
坏就坏在遇到了尽职尽责的好警察,沿着蛛丝马迹把他粗陋的计划全盘翻找出来,一条详细的证据链摆在面前,让他谋害亲父的心思无处遁形。
他被捕后,你请假去看守所里看他。在社会场里摸爬滚打了一年的少年犯,未来如何,尚且不知,头发被剃成了板寸,勉强在笑,看起来比以前憔悴了许多。
你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看着他的眼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倒是镇定自若,慢悠悠和你说,他不后悔,唯独后悔准备得不够充分,太过着急,以至于叫人发现,白白蹲几年监狱,浪费大好的时间。他还说,从小,每一次挨打,感觉快死的时候,他就会幻想长大后怎么报复那个男人,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给他,也给他的妈妈报仇,他很满意。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听着听着,开始掉眼泪。
你哭了,他维持不住表面上的镇定,慌张向你道歉,求你不要为他伤心难过。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错在父亲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烂人,错在没有能力给你更好的生活,错在配不上你,给你带来麻烦还想留在你的身边,错在哪怕因谋杀罪即将被提起诉讼,还在你的面前故意逞强,希望你不要因此看不起他。
你把眼泪抹干,哽咽着说你从来都没有看不起过他。
他扭过头,竟然不敢看你。
时间到了,看守所的警察带你离开,你慢吞吞站起身。说你以后还会来看他。
“别来看我了。”
这是他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看到他头顶上静止了很久的数字猛然跳动起来,疯狂往上涨,疯狂往下落,像电视剧里经常会出现的心电监护仪画面,波涛汹涌,跌宕起伏,最后稳稳停在九十二。
哦……
于是在很久很久之后,你非常迟缓地意识到了。
原来,数字高代表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