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并未出声询问,而是用形容枯槁的手指擦干你脸上的眼泪,在你的衣兜里放一把润喉的糖果,推你离开这扇提供过短暂平静的大门,踏上那条来时路。
催你道:“马上就要下雨了,雨天路滑,若是准备回家,得赶早些。”
你忘却了当时的所思所想,只记得明明准备回家,却脚步声根,焊在泥土地上纹丝不动,抬头望上天空乌云密布。
不……
你想说
不对?
不行?
不好?
不要?
不可以?
“不回去吗?”老妇人问你。
不
是不回去了。
今天不回去,明天不回去,后天大后天都不会再回去了。
过了晌午,暴雨如约而至,你在老妇人家的屋檐下坐着,看着密集的雨幕,然后等待,你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只是等,等雨过天晴,等道路能行,等仙人造访镇子,招收有根骨的孩童入山修炼,等到你无比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可以站起来,该往前走了。
麒麟心得来在你意料之外,却解了你的燃眉之急,没有为了虚名薄面而不收的道理,你从回忆里抽身,坦荡收下了这份麒麟心,并诚实告诉裴获麟,麒麟心你不会自己留着,而是会转交给你需要医治的朋友。
他对此毫不在意,哪怕你拿去丢了喂狗也无妨,他只在乎你是否愿意原谅他昨日的唐突。
你和他说,你愿意原谅,却并非因为他送了你需要的麒麟心,而是因为你愿意,若你不愿意,不管他送来什么你都不会原谅,反而会更加生气。
他追问你为什么愿意。
你不想说。
至少是现在不想说。
你故作冷漠地抿紧唇,告诉他,等到哪一日他能明白你为何这样回答,你就会想说了。
【17】
第二日,你带着麒麟心前去寻找师兄。
小院里冷清了许多,没见到那三个杂役的身影,不知是又去偷奸耍滑,还是被调到了其他院落。
推门走进内室,师兄正独自坐在窗前,空茫茫地望向窗外。他脸上的疤痕褪去大半,显出纵横伤疤底下清俊的轮廓,许是师尊出手为他医治过眼睛,那只剩下空洞的左眼揭开了常裹着的白布,装上了一颗与真眼别无二致的假珠子,仍是盲的,但好看了许多。
听到门开的声音,师兄转头望过来。
“小仙姑娘,你来了?”
他立即就认出了你。
你装作不知,依旧是先询问近况,汤药可按时喝了?身上可还有不适?医修怎么说?丰华真人又怎么说?
听闻一切都好,你轻轻松了口气,拉着他的手,写出早先预备好的辞别,说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家中父母催得紧,不日便要下山去了,为不能再侍候仙长深感惭愧,愿仙长日后修行顺遂无碍,事事顺心。
言毕,取出匣中的麒麟心,塞进他的手心。道是一位好友所赠,你凡人之身,并无修炼机缘,这麒麟心随你下山只怕会招来祸患,不如将它交给真正需要的人。
你知道自己不擅长扯谎,借口找得拙劣,连三岁小儿都瞒不过,你拿定好了主意,如果师兄再三推拒,你便转身推门就跑,他腿脚不便,追不上你御剑飞行,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将药拿去。
想师兄十年筑基,修到半步金丹,心性沉稳,总不至于为了逞一时意气将救命灵药随手丢弃。
幸而,他收下了。
最后你们聊了些家常。师兄问你家住何处,距离剑宗几里远,附近是山多还是水多,你凭着儿时的印象大致说了,提到院里曾有棵百年银杏树,小时候总爱爬上去躲母亲的追打,他听着,不禁勾起唇,说幼时在自家院里也栽过一株银杏树,若没被砍,如今也该有百岁了。
世上怎么有如此玄妙的巧合呢,那颗树长在围墙之内,经历风吹雨打一百年,依然屹立不倒,种树的孩童和爬到树上的孩童隔着时空遥遥相顾,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得到了对视的机缘。
徐弥明的手掌很烫,攥着你的手腕迟迟不愿放开,他似乎有话想说,沉默许久,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从师兄的小院里出来时,屋外天光正好,无风无波,万里无云。
你御剑驶到半途,看到脚下蜿蜒烟绿,忽然想起一句诗词,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既白峰上莹莹的梨花谢了,枝头换作茵茵的新绿,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年夏。
【18】
山中暑气不侵,深夏与初夏并无不同,多添些蝉鸣鸟叫,草木愈发葱茸。
距离赠师兄麒麟心已经过去三个月,你每日勤奋修炼,在不久前顺利突破练气四阶,生活平静顺遂,除了身边多个甩不掉的粘人精外,和在重阙峰修行时并无二致。
得了放任的讯息,裴获麟愈发没有分寸,甚至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你勾勾搭搭,用手指偷牵你的手指,也不知是和哪个登徒子学来的招数,你扭头,他就把手收回,直勾勾地盯着你看,明知故问你有什么事。
你每次看到他都会油然而生出一股无名火,火完又感觉没什么可生气的,他要拉拉扯扯,便随他吧!若实在没分寸,快步走开,把他甩掉就好。
如此拉扯,次数多了,难免被熟人撞见,有一回意外被郝师姐瞧见,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你们牵在一起的手,想质问你这又是从哪儿来的男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你也不知道是怎么,明明可以好好和郝师姐解释,却慌乱得满脸通红,脑子空空,手不听使唤,先一步将裴获麟往旁边一推——自然是没推动,推完了就什么都不想管了,快步跑到郝师姐跟前,生拉硬扯,拽着她一同离开。
郝师姐显然认得裴获麟,知道他为人不端正,素日行事欠妥,不过她无意过问你的私事,隐晦提点了几句,叫你擦亮眼睛以免被蒙骗坑害,然后就放下不提,转问你近些时日在修行上有没有遇到难题,你道没有难题,她放下心来。
瞥见裴获麟一直在后方尾随,郝师姐忽地告诉你,徐弥明得了天大的好机缘,受损的道基重新修复,听说是基本恢复了修为,五年内结丹未尝不可,真是祸害遗千年。
师姐所说的,其实你早有见闻。
前些日子你去山下的市集帮两位师兄送货,见到了弥明师兄。
他奉师命捉拿一潜入既白峰的窃贼,从既白峰一路追到剑宗山门外,窃贼心知逃无可逃,想在最后殊死一搏,趁机一头扎进市集,边逃边搅弄浑水,试图让仙人顾及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不敢使出全力,好让他能逃出生天,却不知徐弥明心硬如铁,谨遵师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擒回。
你去得晚,挤过里外三层的人群,事件已经步入尾声,弥明师兄踩着贼的脑袋,用捆仙锁将贼五花大绑,他周围横列着七八位受伤商贩,附近摊肆上的货物也七八零落一地,地面、墙壁、石柱上的血迹剑痕触目惊心。
负责维持执法队很快到来,询问情况,知是弥明在捉贼时误伤凡人,要了他的弟子令牌,让他过后去刑罚堂认罪认罚,便走了。
不知是惧怕执法队的威严,还是恐惧弥明释放出来的威压,围观者无一人敢出声议论,只有极力克制的压抑抽泣声音,弥明师兄似乎有所察觉,往人群里投来一瞥,于是最后一点抽泣声音也在他漠然的眼神下消失,许久,等执法队和弥明都走后,市集内才恢复喧闹。
剑宗十二峰,除重阙峰外,数既白峰上弟子最多,你听到观看完全程的既白峰弟子偷偷议论,说徐弥明重新得势,正是如日中天时,病中欺辱过他的人接连遭了报应,长老之下无人敢寻他不快。
这还是你第一次窥见师兄无情的一面,心中浮起五味杂陈,既是难过揪心,亦是失落怅惘,因果不空,连累他人受此无妄之灾,你自觉有不可推脱的责任,自觉留下来帮忙收拾残局,领着受伤的人去医馆诊治,忙完一圈,帮师兄送的货迟了一个时辰才送到。
听你讲述,郝师姐冷笑出声,阴阳怪气道,“我倒是不意外,徐弥明秉性如此,见风使舵,恃强凌弱,哪个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你默默不语。
“他可来寻找过你?”
你摇头。
“不来也好!来了就怕他不安好心,是恼羞成怒,想将见过他不堪样貌的通通斩草除根。”
说到此处,郝师姐又提起一桩旧事,也是她看不惯徐弥明的真正缘由。
事情已过去几十年,只怕连做惯亏心事的当事人都忘了。当年丰华真人一位知交好友做寿,真人不便前往,便遣徐弥明与一位姓刘的既白峰弟子护送贺礼,途中二人遭遇魔修埋伏,那位刘师兄拼死掩护徐弥明脱身,让他速去请师尊前来救助,谁知徐弥明为将贺礼准时送达,硬生生拖了三日,待同门的尸骨都被魔修炼作灰烬了才返回剑宗,将此事禀告给丰华真人。
旁人斥责徐弥明冷血无情,为了夺得师尊青眼而视同胞生死不顾,早晚会遭报应,徐弥明竟然驳道:“他已没有活路,何须浪费时间。”
真人欣赏徐弥明行事果决,对他多有包庇,再有人议论起徐弥明不好,通通送去禁闭冷静。
人心中有一把秤,好的坏的放两端,是平是斜自有定夺,旁人决定不了,郝师姐没什么想再多说的,只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还有一事,本来她想晚几日再来寻你,恰好今天遇上,便一道和你说了,你入门将要满两年,也该到了下山处理妖魔灾祸的时候,想问你是否找好了同行的伙伴?恰好她近些日子有闲空,可以护送你一程。
没催你立即做决定,师姐补充道:“若你考虑好了,去洞府寻我便是。”
徐弥明的事情先放一边,下山是该提上行程了。
你想,不知见独有没有人结伴,过会儿去到云栖峰问问,要能一起,希望到时候别笨手笨脚的,给她添麻烦。
前脚与师姐告别,等待已久的裴获麟后脚就缠了上来,嚷嚷问你为什么在别人面前甩开他的手,那位背着长剑的师姐是否就是你常提起的好师姐,为什么叫她好师姐却不叫他好获麟,你们聚在一起谈了什么话,他没有偷听,但远远看你们的表情似乎非常凝重,难不成是你们的师尊出了意外不幸仙逝了?
……
你好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