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还想再尝一口的裴获麟被你赶跑了。
他不依不饶,想和你强词夺理,你告诉他,按照凡俗界的礼数,你与他甚至不应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想来是你谦让了他许多,让他得寸进尺,总之以后不准再来找你了!
简直比吃了你的手指还要可怕,哪里有这般品尝的法子,你已过了双十年华,懂荣辱,知廉耻,仙人是不讲男女授受不亲,可也没有要把人两只手都舔一遍的规矩,说些甜言蜜语无妨,如此肌肤相亲,实在是越了分寸没了礼法,无媒无聘的,男女之间怎么能这样呢。
裴获麟走了,却没带走你心乱如麻。
你独站在室内,对着竹匾上圆滚滚的青李子久久不能平静,一时脑子空空,一时捂住发烫的面皮不敢抬头,一时又站起来在房间胡乱踱步捶打自己的掌心。
联想他平日里任性妄为的举动,以及那些糟糕透顶的传言,什么红鸾星动、两位师姐为他大打出手,可以推测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做出这种事情,这张狗嘴恐怕舔过不少人的手,你无比懊悔自己居然把手伸给他,还说什么萨埵太子尸毗王,简直蠢,蠢到家了!
啊!
……
啊!
……
……
“我有一个朋友。”
见独认真地看着你,“嗯。”
“我这个朋友她……她是法宗的修士,对,她是法宗弟子,然后她,她在宗门遇到了一个男修,是同宗门里的师兄。”
见独若有所思,“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师兄在宗门里的风评不太好,因为他平时说话没个正形,好像跟谁都特别亲近,动不动就会说我好想你之类的引人误会的话,然后……然后有一天,他亲了我朋友的手指,亲完还想亲,我朋友不想让她亲,他就说要送我朋友礼物,哄她答应,这,这算什么意思呀?”
“意思是子非良人,早早远离。”
“啊?是这样吗……也,也不能这么说吧,其实他对我朋友还挺好的,给我朋友送了剑,帮了我朋友很多忙。”
见独若有所思,试探询问:“你说的法宗弟子,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你装傻:“不是啊,哈哈,怎么可能是我呢!”
“那法宗弟子不送罗盘不送龟甲不送符箓,送剑做什么。”
你心想糟糕,不能让见独发现端倪,连忙补救,“可能是我记错了吧,送的是符箓,对,对对对,是长得像剑一样的符箓。”
“是吗?”
“是啊是啊。”
“好,就当她是你的朋友,那你的这位朋友喜不喜欢她的师兄呢?”
你摇头,“我不知道。”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见独晃晃手指,“云遮住了眼睛,所以她看不清,你作为旁观者,你应该能看清,你觉得你那位朋友她喜不喜欢她的师兄?”
你摇头,“我也不知道。”
“嘶,那你的朋友被亲了手指之后是什么反应?有没有脸红,心跳变快,不知所措,大脑空白,手忙脚乱做一些重复做的事情,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有吧……”
见独摇晃的手指直直指向你的鼻尖,斩钉截铁,“你喜欢他!”
“可是我……”
“没有可是,你就是喜欢他!”
你慌了:“我,我怎么是喜欢他呢。”
见独正色:“小玉师姐,照你这么说,那位师兄对谁都一副亲热模样,说不定就是靠着这套手段哄了不少师姐师妹,像他这样没有分寸的浪荡子,实在不是良人,趁现在还没陷进去,赶紧断了吧!我云栖峰上好男儿多的是,你喜欢什么样的,改日我给你引见几位。”
你由慌变急:“他对谁都亲昵,因为他出生的时候脑子有病,他,他可能是不知道相处的分寸,不是有心的。”
“你帮他说话,你还说你不喜欢他,你已经情根深种死心塌地了。”
“我不是帮他说话。”
“脑子有病就更不是良人了呀,反正早早远离,听我的。”
你冷静了下来。
你想也是。
告别了见独,你失魂落魄地返回既白峰。
途中听闻几位剑宗弟子讨论弥明师兄,说他得祖师爷保佑,重新站了起来,丰华真人大喜过望,亲自请他到洞府内一叙,想来是寻到了灵丹妙药,可以治疗弥明道基受损的伤病。
虽然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没什么能佐证的真凭实据,你还是由衷为师兄感到高兴。
回到家中,那讨人嫌的裴获麟正在翘首以盼地等你归来。
他总是这样,你都直说了让他别来,像听不懂似的,回回都和你对着干,你想起和见独的对话,难免恼火:“我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裴获麟不语,只神神秘秘地从乾坤袋里往外掏东西。一个方方正正、精雕细琢的玉石盒子,锁扣处有灵力游动。
“干什么!”你不耐。
他把盒子举到你的面前,用一只手打开,玉石中央放置着一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小的金色圆丹,你不识货,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仿佛汪洋大海,仅从逸散的一缕气息就足以让你识海震荡,
裴获麟说:“小玉师妹,我知道你在找这个,你收下它,别再生我的气了。”
这是麒麟心。
由元婴真君坐化后内丹制成,不说引来天下人趋之若鹜,起码也是价值连城,价格不可估量,如今被他轻飘飘地拿出来,拱手送到你的面前。
他道昨日嗅见你身上有草药气,似乎与灵草谷谷口所植的几味灵草相近,便特地去谷中打听。
他运气好,遇见了常接待你的那位医修,和医修闲聊了几句,听到医修提起你正在寻一味名为麒麟心的灵药,病人的情况不便外传,他对你的难处知之不深,却记得你说过身上的药气是在探望生病朋友时染上,想必麒麟心该是为那位生病的朋友所求,你已经有了一把剑,再赠其他的剑器也无意义,而他手中恰好有一份麒麟心,是由整颗麒麟心分割而来,虽效用不及完整的十之一二,或可解决你和朋友的燃眉之急,只希望你不要再生他的气,更别将他赶出门去。
你毫不怀疑这颗麒麟心的真假,可是,为什么?
“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弟子,无钱无势,也没其它值得图谋之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不了,为我做到这般地步,真的值得吗?”
话说完,你先怔住了。
裴获麟解释:“小玉师妹,它于我而言不过一味寻常灵药,世上远有比它更值得换取的物事。”
目光挪回他的脸上,他如此深情,又如此无情地看着你,殷切期盼等着你给他回应,你知道,不论好的或者不好的结果,他都愿意接受,他不担忧你的拒绝,也不恐惧你的厌恶,因为他会一次次我行我素,直到得到他真正想要得到的答案。
你想,不久之前,在师兄的床榻边,他和你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师兄在想什么,那时你在想什么。
你果真介意男女大防吗。
或许有,却不尽然。
养父母膝下有一个男儿,大你八岁,天生腿脚不便,媒人领着他相过几回姑娘,没一家肯应这门亲事。收养你的缘故不言自明,添你一口饭吃,小时帮衬着做些农活,待出落成大姑娘,又能嫁给男儿作媳妇,为家中延续香火,你无父无母,无处可去,由不得你推拒,就算告到县衙,官老爷也不会替你撑腰,反要治你个不孝的罪,赏你几十大板。
青年人血气方刚,养兄一直将你当做从小养在身旁的媳妇,你来过初潮后,他自以为等到了你能生孩子的年纪,迫不及待和你亲热,你做惯了体力活,有的是力气,当即奋力拒绝,在惊慌中逃出家门。
你吓坏了胆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敢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镇子最边远的小屋前。
小屋门口坐着一位花甲之年的老妇人,她正捻着细针缝制衣裳,见到你,笑盈盈地问跑这么快是做什么去,做错事被爹娘赶出家门了?
你认识她,镇里的人都说她是疯女人。
那时你还不知道凡俗界之上就是修真界,不知道仙人与凡人没有不同,不知道所有人都逃不出七情六欲贪痴嗔,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渴了喝水,饿了吃饭,天黑点灯,天冷穿衣,只知道人知廉耻而后知礼节,养母警告你男女授受不亲,让你少与别家的男儿接触,听得多了,恐惧在你心中生出,你不想因为婚前失贞被浸猪笼。
老妇人用温声细语安抚你的惊慌,和你讲一些你闻所未闻的道理,一个上午的时间,你在这奇妙的力量下恢复平静。
世间万物,不过皮囊而已,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老妇人问你。是要权势滔天?富甲一方?还是要名动四海?逍遥快活?又或是手戮仇人,为亲人雪恨?
你不知道仇人的姓名样貌,甚至无法确定一切是否真如你所想,是那寻仇不成的魔修为泄愤而残杀了你的亲人好友,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臆测,只是你为了说服自己活下去,而编织的谎言。
恨也好,怨也罢,过去和未来都太久远了,人除了懦弱和勇敢还可以选择逃避,你无比羞愧地承认,你从没有想过成就一番伟业,你只想活着,饿了有热饭吃、下雨有屋檐遮地活着。
如今,你的梦想已经达成了。
可在活着之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