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裂了。
他坐到你旁边,把颤栗的你扶起,揽住你的肩膀,好像温柔体贴,一面伸出冰冷的手,用拇指擦掉你新流出来的泪水,一面安慰你。
“胆子这么小,小老鼠一样,又蠢,又笨,又呆,又怕死怕得动不动就哭,谁来都能欺负到头上,问你几句话就吓得哭个不停,你说你,没了我,你以后可怎么办啊。好了好了,不哭了啊。”
你哭了吗?
你好像是在哭。
眼泪多得没完没了,无声无息间流了满脸,你用手背去擦,胡乱往脸颊的左右两边抹,想快速擦干净,赶紧打住这个话题,却怎么都擦不完。
他看不下去,将你搂进怀里,抓住你发抖的,擦泪的手,把它按到身后,便低头。
脸上凉凉的,他在舔你。
湿咸苦涩的水珠被舌头卷走,他舔干净你湿漉漉的脸,又含住你的眼角,你蓄在眼眶中的泪水摇晃着,全都被他吞进肚子里。舔掉漏出来的最后一行泪,他意犹未尽地亲了亲你薄薄的眼皮,将你的脸抬起来。
“不哭了,笑一笑。”
你努力去笑,咧开嘴,又不受控制撇下去。
他等不及,直接上手去掰你的嘴,把左右两边唇角掰成弯钩,勉强掰出一个微笑,才满意松手,捏着你的下巴左右看。
“哪来那么多伤心事呢。你看,笑一笑就好了。”
笑一笑就好了吗?
你含着眼泪笑。
很难看,他还想再掰一掰你的嘴,手不自觉移到了你被掐出痕迹的脖领。掐了不过十多秒钟,脖颈处就浮出青红交错的指印,狰狞刺眼,他有点后悔。
该道歉的。开口却是,“娇气。”他指责你,“稍微一碰就青了,我有用这么大力气吗?”
“少爷,是我的错,我太弱小了。”
“还痛不痛?”
你哑着嗓子,“不痛。”
搂着你肩膀的手臂紧了松,松了紧,最后撒开,他莫名其妙问:“你就没有别的什么想和我说的?”
“有的,少爷。”
你道歉:“对不起少爷,我没有认清楚自己的地位,恃宠而骄,胡编乱造,乱提要求,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惹少爷生气,惹少爷厌烦,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喜欢?”
“喜欢少爷,喜欢少爷送的礼物,只要是和少爷有关的没有不喜欢的。”
一切顺从他意,他却莫名地烦躁,无名燥火愈演愈烈,烧到他的心脏,烧进他的血管,叫他心痛如绞,他找不到原因,他把原因归结为你的不诚实。
“痛就是痛,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非要对我撒谎不可?还是长了一张嘴不知道怎么说话。”
话既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太凶恶了,这样不好,便软下来,轻声轻气地哄:“小可怜鬼,你说吧,说实话,什么实话都可以,我只想听听实话,我不生你的气,好不好。”
实话会让故事走向更好的道路吗?
你说:“少爷,痛的,但只有一点点痛,没有特别痛,因为怕打扰到少爷的心情,所以说不痛,没想到让少爷担心了。”
……
长久的沉默。
……
江雪逐叫来家庭医生,为你检查脖颈上的伤。
问题不算严重,伤痕敷药,用纱布裹上,大概二十个小时就能恢复,需要注意日常动作,不要拉伸到受伤部位,睡觉时用一个合适的枕头支撑颈部。
江雪逐认真地听,一字不落地记笔记。
你没有听,你在发呆,神游天外。你胡思乱想,觉得自己看起来很好笑。像那种脑袋掉了,又拿绳子绑回去的动漫角色,头在脖颈上摇摇晃晃,随时有掉落的风险,战斗时总要突然停下来,把松垮的绳子紧一紧。一个薛定谔的断头鬼,一个可悲可笑的搞笑角色。
嘱咐完注意事项,医生提着箱子离开,江雪逐扭头看向你。
他不懂。为什么你回答不喜欢,他烦躁愤怒,你回答喜欢,他烦躁愤怒,你乖巧温顺,做什么都依着他,他更加烦躁愤怒。
其中的道理并不复杂,是他怎么都想不明白,问题不需要答案,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他自认为足够放低姿态,给予你不同其他人的特殊待遇,你就会诚惶诚恐,对他感恩戴德,对他芳心暗许,你傻乎乎地作弄到他,他没有发火,你不期望和他亲近,他没有生气,他太喜欢玩上位者的游戏,把自己当做宽容的主人,把你当做没有思想的玩具,在一万种可能走向的结局里,设想你会无条件无理由地追逐着他的身影,施展各种小计谋吸引他的注意,然后他施舍般低下头,给予肯定的答复,看你目的达成后欣喜若狂。至于之后的故事,他觉得他什么都会答应的,金银珠宝,权力地位,天上的岛屿,地上的云朵。他没有想到你对他如此冷漠,你对他一点也不感兴趣,令他惊喜的计划全部失控,他总觉得他能得到他想要得到的所有东西,是他站在高处太久,看不见下面的风景,不明白你不是对他冷漠,你只是在做你应该做的,你只是没有对他痴迷崇拜,你只是没有按照他设定的轨迹行动。旧的那套不起作用,他恼羞成怒,惶惶不安,像个新生的幼儿手足无措,暴力的本质是无能,他无能为力,只能把这种情绪归结为烦躁,就像他以往解决烦躁的方式,把问题的源头杀掉,一了百了。
眼泪是苦涩的。
有点后悔,他想,也许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但他不会道歉,他永远都不会道歉,他没有对任何人道过歉,他不承认,也不可能承认他做错了。
可既然他没有错,那又是谁做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