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接连不断。
门外的男人低三下四,语气竭尽卑微。
“求求你……”他哭求:“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做……”
“我只是想最后再看你一眼……我只看一眼,看完我就走,我答应会离你远远的,这辈子都不出现在你面前……求求你,开下门好不好……”
你盯着不断叩响的房门,几乎能想象出来他此刻的姿态,大概是拖拽着摔残的双腿,衣衫凌乱,双目发红,半边身体鲜血淋漓,毫无形象地跪坐在门前的地上,像个失智的精神病,疯子。
和一个月前初见时的意气风发大相径庭。
这当然和你有关系。
自相遇起,你就没有对他有过好脸色,非打即骂,动辄用恶劣的语言对他嘲讽贬低,说他相貌丑陋,看一眼就让你感到恶心想吐,让他滚远点,又毫无理由地向他索要钱财,把他的家底全都拿走挥霍一空,还毫无愧疚之心地骂他废物,手头只有这么点流动资金,不能让你花得尽兴。
你用暴力摧毁了他前二十年建立的良好社会关系,把他折磨得不人不鬼。
可不管你怎样残忍地对待他,他都没有想过要离开你,理所当然地觉得就是自己太过无能,不能让你满意,这才引来你许多怨言。
敲门声逐渐淡下去,他似乎觉察到你的存在,意识到你一直都站在门口,听着他的哭诉和哀求,一言不发,无动于衷。
他变得戚戚,语调却诡异地甜蜜起来。
“你不爱我……我活着没有意义,还不如死了哄你开心。”
“可我是个废物,连死都死不干净……但也许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让我能再多见你一面……”
你知道,他没有和你开玩笑,他从天台上跳下来,幸运地没有当场死亡,醒来后第一时间不是打电话求救,而是拖着残腿一路爬到你的门前求你开门。
疯子。
他还在敲。
“……不开门,陪我说说话也好……我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我真的好想你……”
你抿紧双唇,心想,你给过他机会了。
一门之隔,阻挡不住从他骨肉里发散出的浓浓香气,他越是沉浸在对你无望的追求与爱玉中,这股肉香越是浓郁。
你本来不想吃他,你发誓过再也不会吃人了。
仅仅是抵抗饥饿带来的痛苦,就已经让你疲惫不堪,还要想办法抗拒食物的主动诱惑,既然他爱你,为什么就不能多体谅你一下呢?
口齿生津。
.
你第一次进食是在三年前……也许更早,你不太记得了。
父亲被黑心合作伙伴坑骗,工程款结不了账,工厂生产链出现问题,他懦弱无能,不敢和家里人摊牌,赶在事发前卷走所有钱私逃向国外。
讨债的人追到家里,找不到罪魁祸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就来找你和母亲的麻烦。一辈子体面的母亲为了平事低下头到处求人,可愿意接电话的,要么是些踩高捧低,想要趁机打劫的表面朋友,要么本来就自身难保,除了口头鼓励提供不了任何帮助,母亲承受不住精神压力,在某天夜里留下遗书后跳楼自/杀。
一夜之间,你从千金大小姐变成负债累累的孤儿。
那时你刚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正准备迎接自己美好的校园生活。
剧变发生之前,你最大的苦恼是在住宿和走读之间做出选择,你想要结交新的朋友,又担心和陌生人生活习惯不同,发生矛盾摩擦,你不擅长解决这些社交上的难题。
剧变发生之后,你连做个普通人,平静地活下去都成为了奢望。
虽然按照法律规定你不必偿还这些债务,而且你现在同样一穷二白,能变卖的资产早就变卖,浑身上下掏不出一分钱,但那些追债人根本不听你的解释,只说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你去到哪里,他们就追到哪里,用尽手段,逼迫你去联系失踪的父亲,逼迫你去筹集资金。
你报过许多次警,但没有用。
你的精神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在某天不堪重负地扯断,这些人逼死母亲,也逼死了你。
你选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天气出了门。
出租屋的外墙被人泼上了油漆,另一边写着欠债还钱之类的词汇,还有各种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你扫过一眼,不想多看,低下头把门锁上。
钥匙被你留在客厅的餐桌上,正对着大门的位置,假如有警察破门而入,可以看到钥匙下方垫着简陋遗书,寥寥几行字,表明自己是不堪骚扰而选择自/杀,和其他人没有关系,向那些关心你的朋友表示抱歉。
你没有在线上发布任何消息,你的电话号和其他社媒账号都被传播了出去,无时无刻不有人来骚扰你,除了满怀恶意的咒骂,还有各种询问包你一晚上多少钱的x骚扰短信,你承受不了这么多恶意,早就崩溃地注销掉所有社媒账号,把电话卡拔掉扔远。
夏季多雨,天气预报接下来半个月都有小到中雨,空气中的潮湿无孔不入,路上的行人不想在阴沉的室外长久逗留,脚步匆匆,赶着回到温暖的家园,没人注意到逆流而上的你。
翻过人行道的栏杆,翻过大桥的围栏,看着下方河水流荡,淅淅小雨拍打河面,宛若碎裂的星星,你没有犹豫,跳了下去。
你没死成。
醒来时,你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把你救起的好心人守在病床旁,看到你睁开双眼,立即欣喜若狂地抓起你的手,询问你感觉如何,口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你不认识他,不过从这天之后,你就知道,并且永远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叫陆白,有钱有势,心地善良,对你关怀备至。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你遇到的麻烦在无声无息间解决,骚扰过你的团伙销声匿迹,网络上乱七八糟的谣言被无形的大手删了干净,你在陆白的帮助下搬回拍卖出去的别墅,这里重新装修过,布局和先前基本相同,但添置了许多新家具,就连父亲垮掉的公司也在新资本的注入下起死回生。
除了已经错过报道的大学,你的生活好像重新步入正轨。
你突然怀疑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后来的经历只是一个水鬼为窝囊而死的自己编织出的梦境。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就在你心中埋下种子,每天每夜生根发芽。
你无法摆脱内心的惶恐,入睡困难,严重失眠,常常睡一两个小时就惊厥而醒,你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徘徊,从三楼走到一楼,再从客厅走到厨房,翻出被陆白藏起来的水果刀,用疼痛给自己带来一些真实存在的安全感,这才能继续入睡。
自/残行为没有进行第二次就被陆白发现了。
他工作很忙,每天只能抽出一个小时和你视频聊天,其实没什么可聊的,他不是个闲话很多的人,你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们之间没什么共同话题,拨通电话之后,你们在视频两头各做各的事,他处理公司的事务,你埋头复习高中的课业,他偶尔会停下手头的工作,问你一些日常生活的问题,你抬起头一一作答,他盯着你多看一会儿,嘱咐你要好好吃饭,看起来还是很瘦,就没有别的事情了。
你很感激,也很敬重陆白,得知你的遭遇,他全权接下了养育你的责任,帮你解决难题,给你提供优越的生活环境,对你的好甚至胜过了你的生身父母。你曾向他保证自己一定会努力学习,将来报答他的恩情,他却摇摇头让你把话收回,他只是在做他想要做的,你只需要快快乐乐生活就好,不必因此感到压力。
所以,在被发现自/残后,你的第一反应是羞愧。
你没去深思为什么陆白会半夜出现在卧室门口,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跟进某个难搞的项目,每天忙到没空合眼,可能他也没有想到,好不容易处理完工作,下了飞机一路赶回住处,风尘仆仆,满脸疲惫,来不及躺下休息,就要去处理接踵而来的青春期小女孩割手事件。
他帮助你许多,你却给他带来麻烦。
那一瞬间,愧疚和羞耻击倒了你,不等他开口质问,你先低下了头。
“对不起,陆叔叔。”
你竭力把掀开的长袖拉回去,遮盖令你羞耻的伤痕,好像这样就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就是有点心情不好,一时没想明白,我以后不这么做了,陆叔叔你不要生我的气。”
陆白没有生气,或者说,在你开口道歉之后,他对你那点微不可闻的气愤就都转变成了懊悔和自责。
“真可怜。”
他靠近过来,抓住你的手腕,家庭变故让你郁郁寡欢,本就不算强壮的身体更加消瘦下去,手腕上不见一点肉,抓起来像几根骨头外裹了一层薄薄的皮,再掀开袖子,小臂上划开的伤口皮肉外翻,没经过专业的处理,仅仅是止住了血。
你看着陆白把你的手抬起来,表情怜惜,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想到你受了这么多苦,我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他带着你坐到沙发上,一边联系家庭医生,一边抚摸你的脑袋,轻声细语询问:“为什么突然伤害自己,心情不好,是有谁欺负你了吗。”
你喏喏摇头,说没人欺负你。
陆白叹气,似乎不满你的回复,但他没有急不可耐地逼迫你如实交代,他相当有耐心,先是温柔地抚慰你的焦虑,提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事情,转移你的注意力,等你状态好了一点,再鼓励你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你静静地听着,内心有了触动,等他说到你可以信赖他时,积压许久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你磕磕绊绊地和他解释原因,说出这些天的恐慌,告诉他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你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我很害怕……”
说到最后,你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嚎啕大哭,他顺其自然揽住你的肩膀,抚摸你的后背,一遍遍安慰。
家庭医生帮你重新处理了一遍伤口,嘱咐说这几天最好不要沾水,又给你开了一些止痛和调整睡眠的药物,临走时,医生隐晦地提醒陆白,最好带你去看一看心理医生。
陆白没带你去看心理医生,而是以照顾你的理由在别墅里住了下来。
他还是很忙,不过他把一部分工作挪到了家中处理,陪伴你的时间比之前多了很多,早中餐在公司解决,晚餐就一定会陪你一起,睡觉前还能到你的房间和你聊聊天,再检查一遍功课。
你不在学校复读,陆白为你请了家教,学习时间安排得非常紧凑,从早上八点半到晚上八点半,每周单休一天。这当然是你强烈要求的。
从医院回到家,提及你未竟的学业,他给出的答复是轻飘飘一句话。
“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养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