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行先前虽不曾说出这种话,赵璟如今倒也不怕,只笑道:“是我说得不对,这狐狸原本也是借来的,没有归谁。”
这恳切温和的口气挑不出半分错来,那边没了声息,隐晦地表达了不想搭腔的意思。
赵璟就这么抱着狐狸,唤出剑来,须臾之后两道疾影掠过长空,流火般朝着北方奔袭而去。
从道清宗到天山路途遥远,但对能御剑而行的修士来说不过几日光景,若是修为高,这路程还要再短些。但如今的九州大地遍布仙门,仙门属地皆布下阵法,不能随意御剑飞过。是以,两人所花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绕路,实在绕过去不值当的,才考虑下来从平地上通过。
长河渐落晓星沉,一日子夜时分,赵璟与燕流云路过蓬莱属地时,地面上蓦然升起来一束不起眼的烟花。
此处碧海蓝天,波光万顷,在夜色中泛着粼粼银光,城门紧闭,城中灯火皆熄,那转瞬即逝的花火像是幻觉。
但确确实实,是一种专供仙门弟子使用的求救之物。每个宗门的制式有所不同,但大体上与玩乐的烟花爆竹有区别,不至于错认。
剑停。
“恰好只有这座城能绕过蓬莱道宗的管制,恰好我们路过就有人求救?”燕流云盘腿坐在他那面大盾上,满眼不信任地点评道,“这有诈吧。”
赵璟也有此怀疑,略一思索后点头,调转剑身方向,向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去。地上的路走不通,还有条水路可走。
片刻之后,赵璟看着岸边巡逻的几拨人,估算了一下偷溜过去被发现的可能有多大——似乎和直接被围殴的差不多,无奈地笑了笑,无声地招呼燕流云一起溜走。
不跟着师长出门时,行走在外就是这么窝囊。
夜色深重,宽大扁圆的树影下,燕流云颇觉憋屈地搓了把脸:“蓬莱道宗怎么人这么多啊,大半夜的还巡逻,不知道的还以为海里有什么宝贝……难不成我们真要绕那么远?”
赵璟掰了根树枝,在砂石地上画出个简单的地图,树枝底端点在最上方的圈中:“自从四年前那一战之后,道宗便与我们宗门彻底决裂,若我们进入阵法的运作范围,势必会被排查。”
四年前那件事不是亲历者或许都被瞒着细节,但却是没必要瞒他,是以刚回来不久赵璟就知晓了他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那日两方都是铁了心撕破脸,虽最后无人伤亡,但这梁子结得不可谓不重。一旦他们身份暴露,会面临什么就不得而知。
燕流云端详着这简单的地图,又道:“而且道宗本就是道清宗早年间分出去的一支,他们对我们的功法招式很熟悉,一动手就会被识破。”
阵法之内是半点不能去,还得尽量避免与人起冲突。毕竟此地虽不完全是蓬莱道宗属地,但毕竟距离颇近,有不少道宗之人往来,方才那巡视海边的一批人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树枝缓缓划过发出沙沙声,赵璟的视线落到西方,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们这些时日虽有绕路,却也大致走一条笔直北上的线,尚且耽误许多功夫;若绕过蓬莱与周边星罗棋布的附属宗门这一个大圈,未免太大费周章。
最终商量的结果还是返回起点。
这时早已过了开城门的时候,只有一扇偏门开着,旁边立一盏白灯笼,一名守卫笼着袖子站岗。这人面白无须,看着约摸二十有五,一身锦鼠灰道袍,神情很是漠然。
远远地见了两人,神情振奋些许,招呼了一声:“敢问两位年方几何,来此地作甚,留居几日?”
除了年纪不必造假,其余的燕流云均是随口胡诌了几句,说得真挺像那么回事,赵璟只需要在一旁点头附和。
燕流云说完之后,那守卫精神许多,客客气气地笑道:“没想到我今日也有这福分,能招待上两位远道而来的仙师。您二人在城中若是想吃什么玩什么,自便即可。”
燕流云敏锐地意识到钱的问题,问他:“钱是你们付吗?”
“自然是我们付。阁下有所不知,我们城主虽不归附任何门派,却向来惜才,特别是英年才俊。”那守卫不无自豪地拱手,请道,“这边随我来。”
赵璟忍不住想到——上一次被这么热情地欢迎,似乎还是碰上人牙子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燕流云面上嘻嘻哈哈,实则也不动声色地警惕了起来。
但这守卫似乎真只是与有荣焉、发自内心地拥护城主,给他们指了几个客栈的方向,便以“城门不可无人看守”为由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街道空旷无人,夜露深重,却并不幽深寂寥,而是万物皆眠后的安静。
客栈的老板深夜里还亮着油灯,也是个年轻男子,他掀起眼皮瞥了几眼,便噼里啪啦地继续拨起算盘:“修士住店不花钱,二楼三楼没挂牌的就是空房。最靠楼梯的是一屋两间。”
他们依言挑了间房,不急着入住,先是屏息凝气地检查了一通,确认没有异样后方在门窗上各贴了几张符,若有人或什么试图进入,符纸自然燃烧殆尽。
燕流云贴完符纸,一手按在门上,问道:“你觉得此地如何?”
“能捱到明日城北门开便好。”赵璟还有些挂心那道求救烟花,但在与蓬莱道宗相隔甚近的这里……贸然多管闲事,实在风险巨大。就算不是江湖险恶的阴谋诡计,若是动静大了惊动了谁,他与燕流云两个也不见得有全身而退的能力。
燕流云似是察觉到他在想什么,犹豫一瞬,道:“今晚咱们就先在房中打坐吧,不要休息。我往外泄一道灵气,看能不能通过风带回些线索。”
赵璟立刻阻拦了:“算了,这不安全。”
“放心,我很擅长搜集情报的。”燕流云笑得狡黠,“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这般小心了?刚认识的时候,好像还是一句不问就往上冲啊。”
赵璟不置可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真诚的担忧:“世道险恶,我们若是不小心被拐了,怕是会七零八碎地离开。你还记得从前上课时长老讲的,那个直着进了鬼市、最后东一块西一块走的修士吗?”
被这么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燕流云几乎立马回忆起那一桩引以为戒的惨案,背后莫名起了一层寒毛,仿佛有道靡靡之音在他耳边缓缓念道:“东一块西一块……这一块那一块……”
他笑容逐渐消失,把赵璟的手摘下来,缓缓挪进了自己的那间房里:“大半夜的,讲什么鬼故事……我先进去了,明日辰时再见!”然后就迅捷无比地合上了门。
他今日是不敢再跟外边沾上半点干系了。
赵璟感觉恐吓的目的达到了,对着那扇合上的门暗暗道了声抱歉,也钻进另一间房中。
大字形瘫到在床上,积蓄已久的压力这才浮现出来。没有彻底离开这里前,总是有些如履薄冰,生怕又遭了埋伏或是暗算,落入个束手无策的境地里。
赵璟索性翻了个身,与那雪狐大眼瞪小眼。
它侧着躺在床上,四肢朝上内扣着,蓬松的毛发这么摊着显得更长了,宝珠般的眼瞳里一片茫然。
仔细看看,确实与江南行有几分神韵相似。或许是不笑也似笑的眼睛最像。
这么睹狐思人着,他心中焦虑无形消解些许,与此同时一种诡异的欲望也渐渐增长。
狐狸肚子看起来毛茸茸的,好软和啊。
赵璟轻轻戳了几下它的肚子,又揉了揉耳朵尖尖,它只歪了歪头,还是乖乖地躺着。
赵璟放心了。这般乖巧,应该不是师尊在操纵,他轻声试探道:“师尊?”
雪狐歪头看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和声音。
他终于放心了,一把薅过雪狐:“抱歉抱歉……让我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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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清宗内,虽是深夜,众峰主依然齐聚一堂,就最近宗门事宜进行讨论。
啪嗒一声,笔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在激情慷慨发言的百草峰峰主停了下来,转头寻觅声源。
容端注意到了,抬手示意停一停,那位被打断的百草峰峰主有些微妙的不满:“江峰主,你可是对我们峰的要求有些别的意见?”
掉落的笔又回到手中,江南行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绝无反对之心,只是意外。
他神色如常,其他人也就只当是意外。唯独容端坐得近,眼尖地看见他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瞬。
容端传音与他道:“可是不舒服?那就先回去歇息着吧。”
江南行二话不说离了席,旁人对他这来去如风的习性很了解,因此并不见怪,该掰扯什么继续说,左右现在讨论之事也与逍遥峰无关。
他大步流星地推开门,反手合上,就靠着紧闭的门扉,深深地吐了口气。
夜风清寒,吐出的气灼热,某种诡异的、如蚂蚁在身上爬的触觉也很灼热。
江南行操纵着分神狠狠踹了一脚,那种强烈的共感方才消失,但耳垂和颈后已染上大片飞红,一时半会也消不下去,更是见不得人。
若有人在这里目睹一切,定会惊讶平日里最为放肆之人,竟也会流露出这种含羞带恼的神情,如花茎卷起的青涩细丝,在细小的雨水里颤颤巍巍。
谈话的声音还从身后隐隐传来,灯光也透过窗纱映在昏濛濛的院中,仅一墙之隔,温度却仿佛云泥之别。
江南行生平头一次在人前产生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想法,他抬手盖住额头,吹着深夜清凉的风,咬牙切齿地心想:“这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