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喂一点。”夏茫的声音低下来,眼眶泛红。
她的手一直托着鹿一的后脑勺,能感觉到那孩子细微的颤动,像一只被冻坏了的小鸟。
碗里最后一勺汤药喂下去时,鹿一的睫毛动了动。椿屏住呼吸,看见那两排湿漉漉的睫毛颤了又颤,最终还是没有睁开。
但呼吸稳下来了,滚烫的额头也退了些热度。
“睡过去了。”李芜松了口气,把空水囊收回去,手指在鹿一没受伤的那侧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太小了……鹿崽子似的。”
夏茫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红了的眼睛。堂屋的火塘里的光跳跃着,把墙上一排排挂着的草药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而石风此刻也在隔壁的屋子里睡了过去,身体并无大碍,不过精神透支到了极限。
风雪灌在耳边,呼呼作响,几乎让人听不到周围的话语声。
“继续走!”柏熊每走一段路,就要看看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生怕有人迷失在这风雪之中。
巨鹿部落的废墟慢慢的甩在身后,柏熊在前面绕过焦黑的断壁,目光落在废墟后方那些被积雪半掩的痕迹上。
粗大的爪印,间距极大,每一步都踩得极深,爪尖在冻土上犁出四道平行的沟痕。野兽的身量不小,至少是成年山魈的体格。
但爪印旁边还有别的痕迹:被折断的灌木枝桠断口是斜的,不像是野兽蛮力撞断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用手扳折的。还有雪地里零星散落的灰烬,被踩进泥里的脚印,野人的脚印,五趾分明,前掌宽厚,着地时重心偏外侧。
寒星蹲下来,用指尖捻了一点灰烬凑到鼻端。“烧过兽骨,是狼骨的味道。”
看来这场屠杀的队伍里面,确实有野人的存在。
“走!不要停下来。”柏熊已经抬步向前。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他们就要更加珍惜时间。野人袭击部落,其中的战利品活人占很大一部分,因为他们也会留存食物,而且,为了繁衍后代,他们重点抢劫的甚至是女人!
痕迹一路往西延伸,穿过一片秃了叶子的桦树林,又越过一条冻得只剩浅浅一线水流的小溪。
溪边的石头上有干涸的血迹,暗褐色,一大片,像是被拖拽过什么东西。青用刀尖刮了刮,血迹渗进石缝里,分辨不出来过了多久。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地势开始抬升。积雪薄了,空气干冷干冷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面,风从山坳里灌出来,夹着一股浓烈的腥臊气。
寒星停下来,抬头望向远处,山群横亘在天际线边缘,峰顶覆着白雪,山腰以下是大片黑黢黢的密林,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头蹲伏着的巨兽的背脊。
“就是那里了。”柏熊的声音很轻,但寒星和青都听见了。
那片山群的面貌逐渐清晰起来。崖壁陡峭,密林层叠,山脚处隐约可见几道被踩踏出来的土径蜿蜒向上。
径口两侧的灌木被折断了不少,断茬还很新鲜,截面泛着湿润的淡黄色。野人的巢穴多半在山腹的石洞里,这种地形易守难攻,但柏熊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在意的是数量,那些土径被踩得又宽又实,来往的频率很高,绝不是三五只野人能踏出来的。
在他们前进的过程当中,部落赶来后援的战士追上了他们。来的有十五人,全是藤蛇部落的青壮,背囊里塞满了肉干和烤饼,腰间挂着水囊和备用石刀。
领头的战士晨朝柏熊一点头,没说话,只是把一捆削尖的投枪卸下来放在脚边。
寒星站在柏熊侧后方,他把石刀重新绑紧在手上,绑带咬进皮肉里勒出红痕。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密林落在山群上,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巨鹿部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被抓还活着的。”寒星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尽量不要打草惊蛇,把人救出来。”
对此柏熊表示赞同,只要人活着,一切都还有机会。
风从山群那边吹过来,腥臊味更浓了,里面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闻着让人心头作呕,一群人把石矛从地上拔起来,矛尖上沾着的雪沫被风吹散,露出黑石锐利的刃口。
“跟我走!”柏熊大声喊道。
战士们的脚步声整齐地踩碎寂静,三十余人的影子在灰白的山岩上拉成长长的一线,无声地朝那片山群逼近。
柏熊走在最前面,他想起鹿一蜷在废墟角落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有那根脖子上的草绳,缀着一颗没打磨完的兽牙。
草绳上一共打了十七个结——巨鹿部落的习俗,一个结代表一年的岁数。
那个孩子才十七个冬。
风这个时候忽然紧了,卷起碎雪和枯叶扑在脸上。
柏熊眯起眼,在山径入口处停下来,石矛横举,做了个压低的姿势。身后所有人同时伏低了身体,身形隐进旁边的树林,像十三个融入山石的阴影。
密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嚎叫,拖得很长,在山壁间撞出层层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