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倒是高看某。”
“不吃茶不打斋,闲着没事上这风雪山庄给自己找不自在。”
腕间挽花收鞘,方砚青淡漠道:“况且无冤无仇,在下仅是游历路过此地,记案报官。你又为何来此?”
青年狐疑着爬起,拍去身上的雪:“吾收着酒宴的帖子,替姑姑来的。路间遭贼去钱庄,这才晚到。”
愤怒褪去,他冷静些想了想:“也是,要知情者早该跑路,抱歉。在下周棠白,失礼之处,还望少侠谅解。”
“此庄,归武林盟金盆洗手的龚先生所有。他是盟主恩师,同北域雪魔大战后元气大伤,小姨奶奶是他的女儿,本将临盆……”
拾回剑,周棠白眼框仍是红的,有些气到说不出话:“她死了,而且……”
未敢细看,周棠白只匆匆以布掩着尸身,冲出了厢房。大雪掩去足迹,自后门中庭快步到前院,他才见着活人。努力强压怒火,周棠白为转移话题,告诉方砚青:“匣子已空。和氏玉、宗师秘籍尽失。当真是丧心病狂的贼子!这事报官无用,得找武林盟!”
“何不两个都找?”方砚青略感诧异,语音刚落,周棠白用看外乡人的眼神看他:“阁下打哪儿来的?”
“实不相瞒,不知,某迷路久矣。”方砚青半真半假地说着,毫不心虚。
现其满身异域服饰,周棠白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观你武学不似中原人,话又标志,寻亲来的?姓什么?”
“姓方,名砚青。叫我阿洛尔也行。”编不出,方砚青干脆拿了师尊偶尔会唤的小名,左右言语不通,他坦然得很。
听不明白,周棠白自然唤他方兄:“上个皇帝老儿刚掉脑袋,我看新的那个也不成。新旧世家乱得很,那些急功近利的,来了也是添乱。”
言语间,尽是对朝廷的不屑。
不作点评,方砚青转身向里走:“周兄可识得这孩子?他约是最后的幸存者。但……”
门后,空无一人。
“孩子?”看清室内,周棠白更加愤怒,如助燃之火:“好啊!我说怎么找不到他!小姨奶奶身侧无人,他不护正妻,竟为个妾室寻死!”
“那满脸麻子的小哑巴还活着?真是!”
“周兄。”
身侧人打断他,平静而述:“他们都已故去,而孩子才至舞勺之年。若不寻,便放他条生路,某也叨扰够久。”
步声竟是远去。周棠白不可置信地,快速拽回方砚青的衣袖:“你疯了!外头风雪交加,夜路伸手不见五指!”
而回首者,注视着他的眼睛,握着那节手腕:“某不知全貌,无法共情阁下。但阁下是名君子,知礼识义。你有你的冤情要诉,吾游历山河,亦有道要走。”
“风雪拦不住我,拦住我的,是满庄三百四十一桩命案,庄中孤子。唯有你,能识清他们。”
不幸者中的幸存者。
幸存者中的不幸者。
成人总比稚子要考虑得更多。过往爱恨如何?攥紧的五指渐渐松落,周棠白死死盯着那玄衣袍角翻飞的青焰、红绸,跃动灼心。那异域人,消失风雪之中。
他颓然蹲身,抱头痛哭。
阵阵狂风击木,暴雪呜咽了所有。
半步踏空,方砚青早戴起兜帽,仍是吃了满面霜。天象之中,灵力逐渐衰落,他皱起眉头,用不出任何术式,只得拉着枝条往下走。约是半山的脚程,山阶之侧,才有影子伏地静躺。翻开那张呼吸微弱的脸,他只得满手血迹。
多半,滚落至此。
“……命大的笨蛋。”用仅剩不多的灵力相渡,披风将孩子圈揽怀中,他向山下走去。
凭窗望雪,北域茫茫。
银炉小煮,温盏身闲,边珣正听暗卫通报:“主子,已拦下目标自刎,医者言其厌世,恐不能完成后续任务。”
十载年华,纵是块石头也该上心。爱也无,恨也无。边珣皱眉看着毫不留恋的自刎两字,将信纸折起。无法理解的可悲。高天狱火,不肯坠落、难道还妄想吊死半空不成?
刀折了也无用。
“告诉他,若他死了,依礼殉葬旧臣。”似乎想起什么极有趣的事,天光将暗,那点笑意便染着几分凉薄,边珣柔声道:“过段日子,再告诉他,山庄还漏了一人。”
“是死是活,想明白再来见孤。”
生与死皆不易,怎么可能由得他挑。
说是交易,实为命令。赤色总是醒目,点缀着颈白。边珣用指腹抹过,除去惹人蹙眉,再无它用。
是件相当奇怪的事。衣行住食,身份落差,到了如今的地步,边珣也没有看见恨。同他对视的眼眸中,什么也没有。往日的笑意敷衍,当下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蛊虫未到条件,只赏毒。
“不会如君所愿的致死。发狂、筋骨寸断之痛,还有些什么,为自己和他人着想,望阁下定期服用解药才是。”暗卫提醒的分明,走来的却还是个哑巴。
帕子拭去指尖的血,边珣同样坐在旧日的位置:“世道乱。侠以武犯禁久矣,门派私铸造兵,蔑视王庭,偏远之地更甚,律纸同废纸。”
“不过武林盟主的先生都敢私藏和氏玉,想来逐鹿天下,也仅是探囊取物的游戏。”
“父皇不满于争来的江山,像是武林人的施舍。何况武林包庇各国罪血,称伟正光明。”
外清不易,自要从内攻破。武林盟主师门被屠,因祸得福习了传承秘法。副盟听闻山庄惨案,厚葬众人,称秘籍被夺……有意思,刀客寻死,方士抱婴,第三人说他两手空空。
武林中人,果真个个都是鬼。
这不巧了。误入山庄的方士,也有个被屠的师门。
刀客的任务,就是看住他,再教个天下榜首出来。教不出也没有关系,孩子的模样随双亲,死在武林大会上,说不准够几段往日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