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云叠云。天幕欲倾,游长歌撑起油纸伞,走到座破庙。低头看,手背金痕隐现片刻,契印消失:“化灵雨?”
他走向最里。许是曾有书生赶考小歇,蒲团还算干净。打坐闭目,游长歌尝试感应,雨幕却似隔绝所有,他不知他为何而来。不过既是游历的契,多半是秘境之扰。
刚观水滴石,恰是幽静。
笙箫鼓鸣,却揭雨幕而来。游长歌睁眼,顿时又改了想法,为手中握紧之剑,尚未杀尽之人。羌笛柳怨,琵琶铮铮。是水袖绸舞,亮了暗景添殊。他笑:“好首,十面埋伏。”
断弦如帛裂。
冷。如血流肉,地躺骨。
“听闻,阁下是此界最好的刀客。”纱帘掩影,仅照清俊侧颜,如声温润:“金万两,买三百四十一口性命,救北域饥荒七千民,如何?”
“你要那匣子。”
“武林人人都想要那匣子。”帘后人轻笑,“而吾,只要匣中之玉。”
“匣中秘籍是个烫手山芋,值万两。和氏玉证天下,万两难估。”刀客同样嗤笑,只觉买卖不划算,当场转身:“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告辞。”
“前朝之人,今遗几支?”
长枪交错,银甲冷。士兵们将刀客堵在厢内,他却连刀柄都不敢握。正如揭帘而来之人,缓步逼进:“北域七千、七千。殿下,好恨的心啊。”
“……”
他看着他的眼睛。
“若是想说,从未起复国之念的笑话,就罢了,谁也不会信。”请君入瓮的猎手,向是有耐性。背影绕着刀客,从身侧至身前:“谁会想,武林榜上的绝影刀,竟是……”
“够了。”刀客冷声道:“净说废话,道明你的目的。”
“孤已说过,自不会重复。”回眸者微侧着脸,不满他的态度,淡漠而回:“这七千性命,江湖骂名,就当还你十三年前的妇人之仁。”
他要他亲手献上那玉。
如狼狈质子跪纳王帛。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朝改天变,世上不再有什么清闲王爷,也没有冷宫里人人可欺的废物。
这是恩赐。
一如当年。
前朝贪污民脂,供得金殿高堂,着华盛装。生于斯,罪于斯,他们本就该遗臭万年。无知是债,早些晚些,终归要还。师长,亲朋,所有人都有两面,死在火中。
持刀的手,不可能干净。
「这是本江湖喜剧」
本书主角为:悼梅单。
系统的简述里,有预知未来的手段。说他定会成为天下榜首的武林人!悼梅单像他的名字一样,总发生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同各路友人相遇。
可它没说,他出生在个暴雪山庄,有刀客登山,杀满庄三百四十一口人,红梅飘零。
悼梅单,是第三百四十二个人。
他是母亲死亡后,排出的亡婴。是躲避风雪而来的游历方士,唯一救下的生命。
落红无情,悲骨满路。晓方士无法形容这惨剧。他摔在雪里,听闻虚弱的呼唤,才入室,见那紫红的,皱巴巴的生灵。他怎忍心,告诉位即将辞世的母亲,她诞下死婴?
颤抖的手将婴孩抱起,最后的呼吸消咽,如将生命传去。头声啼哭嘹亮,如同最初的呼唤。热泪,未能驱走严寒。
见证者,唯有窗内独影,窗外孤梅。
晓方士是个胆小的人。师门被屠,他不敢追凶,偏又捡到个同他类似的孤子。
他们躲了起来。晓方士谎称悼梅单是亡妻之子,他是悼亡人,相依为命着游山四野,历道修行。尽管吵闹间长大的孩子,同他半点不像。
只有雪掩埋所有。
多冷的雪。
刀客寻着痕迹,铲开那被匆忙掩饰,又被尸体压实的土壤,挖出个匣子。双手用雪擦了一遍又一遍,仍是未暖。他扳断锁,拿走玉。
如同雪中花,在晓方士走后,开在不该开的血肉,穿过骨洞、交缠攀附。本该饱食的野狼龇牙竖毛,领着族群退远。
天地寂然。
欢声笑语的山庄,满心期许的诞生。每位曾吵闹得眉飞色舞的生命,他们有些成家了,有些没有。
“屠杀?”方砚青睁眼站此山阶,风雪大作,将众尸身半掩。回头不见路,他直觉是个麻烦事,推开大门,再感知不到呼吸:“也不知幸存者……”
「啊!啊!!」
哀嚎疯颠的,划破雪夜的喧嚣。他匆匆往处柴门奔走,移开沉重的两尸,拉起地窖口的木门。方砚青看见双眼睛,饱含泪水的眼睛。几滴血,曾从门缝滴落,顺着稚子额头,划过眼角。
他打他、咬他。
他说不出话。
可方砚青听得见,他不得不抱住这少年,因他的心正哭喊着:「爹——娘——!」
偶尔,这讨人嫌的血脉天赋,也就这时派得上用场。等少年哭够了,方砚青才道:“山路难走,再看他们一夜,明日报官。”
他尝试擦去少年面间的血,又被打手,见少年人跑到父母那去,只得先默默走开。方砚青看着手背牙印,认命站在院中沉思,这滔天大祸,源头为何?
“管事房中应当有册子?众人面目全非,报官后指认立冢也难。”
笑眉是弯的,怒目是圆睁,狰狞是扭曲骇然的恐,齿红是浆着肉的恨。三百四十一张面,他边走边数,这夜里,有不止三百四十一道声。
“站住!贼子休走!”
抽刀抵剑,左刀趁势旋劈而下,那人惊诧闪身,游走间金鸣瞬息交响数次!终是长剑吃痛而坠,跌入雪中。方砚青提刀而指,居高临下地冷视来者:“阁下口说无凭,当真是败人好感。”
毫不惧那刀锋,来者梗着脖子,满面不服:“纵有误会,你如何解释衣摆之血,满庄惨案刀痕?!”
好顶见人就扣的黑锅。
略感手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