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有些窘迫说,可我还是想……齐娘子说,啊,你不会还想继续自己经营得意坊吧?楚歌,你可千万别这么傻,你马上就要做谌王妃了,以后可能还会做皇后娘娘,这种事怎么能亲自经手?莫说自己辛苦,就算为了谌王,也不妥当。如果一个男人已然起势,还要叫自己的女人出来卖东西赚钱,那是他的耻辱,说明他没有本事。他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楚歌默不作声,把货给她换好,送齐娘子出了门。她的确心乱如麻。那一天,路云中刚说出这句话,两个人就好像头一回降生在这世上一样,都傻了眼。路云中也许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样说出了口,楚歌也没想到他竟然当真在此时提出。路云中发了好一会儿傻,才想起来接着要说的,慌忙说,我请求你,楚歌,这是我的请求,不是我的要求。我请求你嫁给我。
楚歌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她只记得这句话往下一砸,她便立即失去所有的念头。她没觉得多快乐,亦不觉得惶恐,只有一个想法在脑中挥之不去,它说,怎么会?
可她又明白,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她和路云中已相识太久,乃至现在,衍州人人都知道她和路云中情投意合,可却一直并未成亲,已然招致茶前饭后的非议。她倒已经不怕这个,但人言可畏,说到底,她也得考虑一下,是否要做出某些必要的改变。
成亲就是这个改变。
改变她和路云中的关系,改变他二人的身份。变成妻子和丈夫,拥有新的生活。
这甚至是一种可以接受的期许,哪怕她曾经被这种期许欺骗过,但那却也不是足以摧毁她人生的欺骗。她依旧有生活的勇气,并且也有改变的决心。但当它真正到来,她还是觉得无从下手,甚至不知该用什么神情对待。
她已经忘记当时是如何回应的路云中。只知道说了什么,路云中苍白的脸恢复兴奋的血色,把她用力抱在怀里。那种力道近乎将她按进骨头里,说她感受不到他热烈的爱和出于内心的真诚,那是在撒谎。这种爱和真诚势必会传递一种幸福,包裹她的全身,如同浸泡在温水中,那样温暖紧实,令人动容。
但还是有什么问题无法解决,占据她的整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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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云中翻了很久黄历,特选一吉日,作为成亲的日子。
两个人无父无母,所以不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选好日子,自己给自己做了媒人。喜服就是得意坊自己做的,段知燕笑她有了得意坊,从此衣裳也不肯叫别人做,不能叫旁的挣了她的银子去。
路宜说,这不正好,想要什么样的,就自己做,也不得看别人的手艺,最是自由自在。
他两人都说得没错,楚歌的确没叫别人赚走她的银子,喜服也算做得自由自在,全按她的喜好进行。路云中对此完全不懂,也按她的喜好进行。紧赶慢赶,成亲前一天才完全做好,其中头冠、衣裳、屋舍、成亲礼仪,都准备完毕。
到成亲这一日,万人空巷,人人挤在门口,想一观如此盛况。可两人哪怕如寻常人家成亲,亦有不同。
按礼法来说,成亲前男女双方不得见面,可二人没有长辈,只好屡屡见面,商量成亲事宜。成亲时男方当迎亲,但两人本就住在一处,于是也只好一同从这里走到那里。女方家中本应哭嫁,结果段知燕、路宜和郑思君都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如参加一场盛大游园。
拜堂时,也与旁人不同。拜完天地没有高堂可拜,于是拜了路云中养父牌位,并拜五谷。原本路云中还想为郑文柏和苏沁玉的牌位留个位置,但到底颇多顾虑,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他本就自觉无颜面对郑文柏,现在称王,更是不敢再见。还是楚歌做主,将他二人牌位放在两侧,就当见证。
两人就这样在天地、五谷、生灵和亡灵的注视中结为夫妇。
此次宴席空前绝后,路云中却并未久留。他只喝了几杯酒,遂请大家尽情吃喝,转头离开宴席。连楚歌都没想到他来这么快,本来掀了盖头偷懒,结果被路云中捉个正着。
楚歌有点慌张,下意识想把盖头盖回去,盖到一半又放下手,索性抛头露面,有些窘迫地说,我以为怎么样都要等一会儿呢……你怎么来这么快?
路云中声音有点哑,说,我想见你。
楚歌说,又不是见不到,过一阵子、过一阵子也一定能见的。我又不会跑掉。
路云中站在门口,只盯着她瞧,一动不动。他喝酒不上脸,因此就算喝了几杯,也看不出什么不同,甚至难以搞明白他是醉了还是没醉。他站得很直,目光只落在楚歌身上,摇晃烛影映照眼中,像为他敷了一层血红的泪光。
楚歌原本以为是烛光的倒影,但很快她发现,这并不是影子,而是真真切切的泪光。路云中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半天才慢慢走来,半跪在床边,仰头看她。她从这双水光粼粼的眼中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看她从未如此熠熠生辉,矜贵堂皇,甚是陌生。她看到这样的自己被浸泡在一汪湖水中,它毫不掩盖它的欢乐,也不会遮掩它的痛楚,它们彼此交织,共同构成这一对深邃的瞳仁,现在,里面除了她和那些过往,什么都不存在。
路云中低声说,我……
楚歌抬起手,抚摸过他的眉眼。手指刚触碰上的瞬间他就哽咽起来,仿佛今日成亲不是一个让人欢欣鼓舞的日子,他眼泪直流,仰着头,紧盯着楚歌的脸,把她的手摘下来,放在自己湿漉漉的面颊上,如同对一具神像,竭尽所能,扣头请愿。
堂外,段知燕趁楚歌不在,偷喝两杯酒,辣得头晕眼花。
路宜怕她喝醉,赶紧制止她,和郑思君一起把她拉到别处。段知燕白日笑个不停,晚上却忽而满是伤感,看着满屋红绸,突然掉下泪来。
郑思君以为是不让段知燕喝酒扰了她不高兴,连忙道歉。段知燕却说,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想,姐姐到底嫁人了。路宜笑嘻嘻地说,对呀,明日,我就得改口叫嫂子。我盼这一天可盼了好多好多年。
郑思君也说,是呀,他们情投意合,本该如此。这是好事,你哭什么呢?段知燕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不是哭他们成亲,也不是哭姐姐嫁人。我只是觉得,日子忽而就这样过去,连个征兆都没有。它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